縣城西區,一棟隱蔽在舊家屬院深處的灰磚兩層小樓。
連門牌號都被人刻意抹去了。
二樓最里側的房間沒開大燈,只有書桌上一盞蓋著綠布罩的檯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鬼八穿著一件做工極其考究的黑色高開叉旗袍,身段惹火,慵懶地陷在皮沙發里。
她手裡把玩著一把黑色蕾絲摺扇,狹長的狐狸眼微微挑起,眼底帶著三分媚意,剩下的七分,全是冷冰冰的算計。
馮無燎坐在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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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穿著那身筆挺的中山裝,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
幾十分鐘前,他還在電話里遙控全局。
此刻,他大口抽著特供香菸,菸灰掉在褲腿上也沒心思彈開。
門鎖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鬼九推門走了進來。
一向講究利落的鬼九,今天那件黑色中山裝上沾滿了濕黃的泥水。
他進門時,呼吸甚至比平時重了兩分。
那張死人般陰沉冷漠的臉上,掛著一抹掩飾不住的警惕與驚疑。
馮無燎吐出一口濃煙,急切開口:「事情辦妥了?」
鬼九沒有看他。他徑直走到鬼八面前,微微低頭,聲音發澀。
「水庫那邊,全折了。」
「全折了?」馮無燎夾著煙的手猛地一頓,直接站了起來,「你開什麼玩笑!二十多號好手,還有鬼羅剎親自帶隊!就算遇上縣局的精銳主力,也能硬生生撕下一塊肉來,怎麼可能全折了!」
鬼九轉過頭,那雙冷酷的眼睛裡透出一絲後怕。
「沒碰上公安,現場根本沒有打鬥。」
鬼九咽了一口唾沫,極力還原當時的詭異場景,「沒有火拼,連正常的槍聲都沒有,我們剛靠近那個院子,前排的兄弟走著走著,就直挺挺地往爛泥里栽。」
鬼八手裡的蕾絲摺扇停了。
「怎麼死的?」鬼八問。
「沒看清。」鬼九聲音發乾,「就像是突然丟了魂一樣,沒看到暗器,也找不到開槍的人,鬼羅剎死了,連還手的動作都沒做出來就倒在地上抽搐。」
「中毒?」馮無燎追問。
「不確定,可能是,遇到這種詭異的事情我只能撤退。那個水庫邊上,絕對藏著一個掌握特殊手段的狠角色。」鬼九下了結論。
馮無燎眼角劇烈地抽動了兩下。
他正要繼續追問,門外突然傳來極其急促的敲門聲。
三短一長。
這是安排在外圍死盯公安局動向的線人發出的緊急信號。
鬼九快步走過去,拉開一條門縫。門外遞進來一張揉皺的紙條。
鬼九接過紙條,轉身遞給馮無燎。
馮無燎一把扯過紙條。
剛看了一眼,他整個人就像被凍住了一樣,僵在原地。
那張永遠波瀾不驚、充滿算計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死灰色的鐵青。
「砰!」
馮無燎猛地抓起桌上的玻璃菸灰缸,狠狠砸在牆上。
玻璃碴子伴著菸灰炸得滿地都是。
那張傳遞情報的紙條,被他死死捏在掌心,揉成了一團廢紙。
「秦秋月那個沒腦子的蠢貨,被姜抗日抓了現行,私牢全被公安控制。」
馮無燎咬著後槽牙,聲音像是從地獄裡刮出來的冷風,「郭大飛那個雜碎還活著,被姜援朝救出去了。」
他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
但僅僅過了三秒鐘,馮無燎又睜開了眼睛。
那股失去獨生子和老巢被端的暴怒,在他的眼底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比極地冰川還要寒冷的極致理性。
「最要命的,是主樓。」馮無燎轉頭看向鬼八,「姜抗日在主樓一樓的大廳底座里,翻出了我所有的帳本和文件,馮尚天的案子徹底壓不住了。」
鬼八重新搖起手裡的摺扇,狐狸眼帶著幾分玩味盯著他:「馮主任,這把火可是要燒沒你的官帽子了。」
「宅子我不要了。」馮無燎扯開中山裝的第一顆扣子,語氣薄涼得令人髮指,「秦秋月那個瘋婆娘,死活也跟我無關,只要我活著,什麼都能重新掙。」
他大步走到鬼八面前,雙手撐在書桌邊緣,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嫵媚的女人。
「我不回去了。」
馮無燎拋出了他最後的籌碼。
馮無燎壓低聲音,「我把剩下的人脈和資源給你們當投名狀,我要正式加入『三葉棕櫚』。」
鬼八笑了。
她笑起來極美,卻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馮主任真有魄力,出了事,連髮妻和半輩子的基業都能當鞋墊子扔了。」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馮無燎臉色毫無波瀾,拼命展示自己的利用價值,「我手裡還有沒放在主樓的備用資金,我還有三條單線聯繫的地區級聯絡人。」
見鬼八不接話,馮無燎繼續加碼。
「我幫組織幹了那麼多髒活,我接觸過北邊的軍事調度和地方上的機密情報!那些帳本里,還有一部分尚未公開的地下名單全印在我的腦子裡!」
馮無燎喘著粗氣:「沒了我,你們在這片地界兩眼一抹黑,留著我,我能用這些東西,幫組織在別的地方重新鋪起攤子。」
鬼八用蕾絲扇掩著半張臉,咯咯笑出了聲。
「你說的這些,確實很誘人。」鬼八那雙狐狸眼彎成了月牙,「可是,主樓丟了那麼多東西,那些落在姜抗日手裡的名單,到底漏出去多少?」
「只有縣裡的那批小魚小蝦。」馮無燎信誓旦旦。
「那……誰知道我的存在?」鬼八的聲音軟得像水。
「沒人知道!我和你見面,連鬼羅剎都避開了,絕對安全!」
「最後一個問題。」鬼八直起身子,摺扇輕輕點在桌面上,「你手裡,還有沒有能牽扯到組織的備份?」
馮無燎急於證明自己是個乾淨的可用之才,立刻回話:「沒有備份!所有實物材料全在主樓,我身上清清白白,絕對連累不到組織!」
話音剛落。
鬼八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她的扇子合攏,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站在側後方的鬼九,無聲無息地反握住了一把開了血槽的軍刺。
馮無燎在官場摸爬滾打大半輩子,對氣氛的變化最是敏感。
他餘光瞥見鬼九逼近的腳步,後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氣。
「你們幹什麼?」
馮無燎反應極快,猛地往後退去,死死貼住通往後門的牆壁。
「我還有價值!地區公安處還有我的暗樁!我能幫你們擺平很多事!」
他還在拼命談判,還在做著靠情報東山再起的美夢。
但在絕對冷酷的組織規則面前,這些話顯得蒼白且可笑。
鬼八要的就是他底牌漏光的這句話。
一個暴露了身份、被全縣通緝、手裡又沒有任何實質性反制籌碼的落水狗,對組織來說不是資源,而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炸彈的隱患。
鬼九沒有給馮無燎多說半個字的機會。
他腳下發力,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貼上馮無燎。
左手鐵鉗般死死捂住馮無燎的嘴,將他那句還沒喊出聲的求救硬生生憋回肚子裡。
右手軍刺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哧——」
鋒利的刀刃毫無阻礙地割開了馮無燎的喉管。
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濺在斑駁的牆壁上。
馮無燎雙眼死死外凸,雙手本能地抬起去捂噴血的脖頸。
他死盯著坐在沙發上無動於衷的鬼八,那雙充滿了算計的眼睛裡,寫滿了極致的錯愕與恐懼。
他以為自己夠狠,為了自保連親兒子都能犧牲。
他以為自己是執棋的人。
直到氣管被割斷的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一枚已經被榨乾了價值的棄子。
他連坐上牌桌、讓對方認真聽他談條件的資格都沒有。
馮無燎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順著牆壁滑倒在血泊中,徹底斷了氣。
刺鼻的血腥味在逼仄的房間裡瀰漫。
鬼八連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
她嫌棄地拿出一條白色絲帕,擦了擦手指,將絲帕隨手扔在桌上。
「找輛可靠的車,把這堆爛肉處理掉。」
鬼八聲音恢復了原本的嫵媚慵懶:「丟到城外的荒山或者爛尾溝去,做成他潛逃途中,遭遇黑吃黑仇殺,或者內部分贓不均起衝突的樣子。」
「明白。」鬼九收起帶血的軍刺,熟練地拿出一塊厚油布,準備將馮無燎的屍體裹起來,防止血跡弄髒樓道。
「手腳乾淨點。」鬼八叮囑,「絕對不能留下咱們在場的任何痕跡,馮家要完蛋了。」
鬼八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詳盡的縣城及周邊公社的軍事測繪地圖,將其平鋪在桌面上。
「你剛才說,水庫邊那個小院的事,很邪門?」鬼八的目光在地圖上遊走。
「是。」鬼九一邊綑紮屍體一邊回應。
鬼八停下了動作。
她的手指最終落在了地圖東北角,那片標註著「紅旗大隊水庫」的藍色區域上。
一個能讓整支行動隊伍在沒有明顯槍聲的情況下失去戰鬥力。
這到底是一個棘手的敵人,還是一個可以被組織用來大殺四方的工具?
鬼八拔下鋼筆筆帽,用鮮紅的墨水,在地圖上的水庫位置,重重地畫下了一個圈。
她收起鋼筆,目光盯著那個刺眼的紅圈,淡淡地吩咐:
「先查清楚。有這樣的怪物存在,殺早了可惜,留錯了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