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飛拎著那個滲血的破布袋,一頭扎進了寒冬半夜的刺骨冷風裡。
他的背影沒有絲毫遲疑,只有滿腔的狂熱與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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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真站在院門後,落上沉重的粗木門閂。他轉過身,看向還裹著素色呢大衣的柳凝霜。
「今晚你睡東屋,那是玲子的房間。床鋪都是乾淨的。」顧真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客套,「我在堂屋守著,有事出聲。」
柳凝霜沒有矯情,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東側的裡屋。
這一夜,水庫邊的寒風颳得木窗紙沙沙作響,院子裡卻出奇的安靜。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遠處的村子裡傳來幾聲雞叫。
晨霜結在窗欞上,透著一股乾冷的寒意。
顧真推開東屋的房門。
柳凝霜早就醒了,正坐在床沿邊,神色清冷,脊背挺得筆直,顯然是一夜沒怎麼睡實。
「起來洗把臉,我們得盤算一下接下來的事。」顧真拉開一張竹椅,在八仙桌旁坐下。
柳凝霜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桌對面的板凳上坐定。
她那雙丹鳳眼深邃如潭,靜靜地看著顧真,等著他開口。
「昨晚的事動靜不小。」顧真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馮尚天死在自家宅子裡,他家就這麼一個獨生子,絕對會發瘋一樣把縣城翻個底朝天。」
他抬眼看向柳凝霜那頭扎眼的白髮,繼續說道:「按照正常發展,你昨夜如果沒跟那馮尚天一起死在那個宅子裡。在馮家人眼裡,你就是最大的嫌疑。」
柳凝霜目光沉靜,點了點頭。
她太清楚權力的做派,馮家找不到兇手,一定會把所有怒火傾瀉到她這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證人身上。
「他們甚至不需要講證據,只要抓到我,就會把我按死。」柳凝霜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冰冷的理智。
「沒錯。」顧真停下敲擊桌面的手指,「所以,你現在的特徵太明顯了。一個白髮姑娘,走在街上就像個會發光的活靶子。只要你走出這扇門,不出半條街就會被馮家的狗腿子盯上。」
柳凝霜微微皺起眉頭。
她下鄉插隊這幾年,這頭白髮給她招惹過無數非議。
她從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但現在,這卻成了懸在她脖子上的一把刀。
「你就在這坐著別動。」
顧真站起身,轉身走向院子角落的灶房,「我給你準備了點東西。」
柳凝霜看著顧真的背影,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
顧真走進灶房,反手關上破木門。
他避開窗戶的視線,意念一動,直接溝通了體內的玄靈空間。
他在空間的現代物資區快速翻找,很快鎖定了一排洗護用品。
顧真從中取出一盒最基礎的純黑色染髮膏。
他在灶台上拿過一個平時用來盛鹹菜的土陶碗,擰開軟管,將裡面粘稠的膏體一股腦擠了進去,接著倒入調和藥水。
顧真隨手摺了一根干透的木柴簽子,在土陶碗裡快速攪拌。
一股極其刺鼻、帶著強烈化學氣味的氨水味瞬間在狹窄的灶房裡彌散開來。
這味道有些沖眼睛,顧真皺了皺眉,端著土陶碗推門走了出去。
柳凝霜坐在堂屋裡,聞到那股怪異的刺鼻氣味,忍不住側過頭。
「出來院子裡。」顧真端著碗招呼了一聲。
柳凝霜跟著走到院中。
清晨的冷空氣讓那股刺鼻的味道稍微散去了一些。
顧真從竹竿上扯下一條舊粗布毛巾,抖開,直接圍在了柳凝霜的肩膀上。
他在她背後拉過一張小木凳。
「坐下。」
柳凝霜依言坐下,視線瞥見顧真手裡那個土陶碗。
碗裡是一坨黑乎乎、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黏稠藥膏。
「這是什麼?」她忍不住開口。
「能保你命的東西。」顧真沒有多解釋,從兜里掏出一把齒距很密的舊木梳,前端在土陶碗裡蘸了蘸。
他左手撩起柳凝霜的一縷白髮,右手拿著蘸滿黑色膏體的木梳,直接從髮根處梳了下去。
黏稠的藥膏接觸到頭皮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觸感猛地扎進皮膚。
柳凝霜單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
她習慣了事事靠自己,極少與人有這種近距離的肢體接觸。
此刻,顧真站在她身後,粗糙的指腹偶爾會擦過她的耳廓和脖頸,帶著一種陌生的溫熱。
顧真完全沒有半點憐香惜玉的心思。他的手法極其生疏,甚至可以說是粗暴。
梳子齒刮過頭皮,藥水被強行抹開。
遇到發尾打結的地方,顧真沒有耐心去一點點拆解,手腕一用力,直接生拉硬拽地梳了下去。
「嘶……」柳凝霜頭皮被扯得生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忍著點,我沒幹過這種伺候人的細活。」顧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他的眼神極度專注。
對他而言,給柳凝霜染黑頭髮,就像是給一把剛開刃的砍刀上偽裝漆一樣,是一項必須完美執行的隱蔽任務。
他低著頭,仔細地將黑色的藥膏塗抹在每一根白髮上,確保沒有露出一絲原本的顏色。
刺鼻的氣味一直縈繞在鼻尖。
柳凝霜閉上眼睛,強忍著頭皮上不時傳來的拉扯痛感。
她心裡並沒有因為這粗暴的手法生出怨氣,反而在飛速運轉著。
這藥膏的味道她從未聞過,縣城的供銷社裡絕對買不到這種東西。
不僅是這藥膏,還有昨晚能瞬間解毒治傷的涼水,以及顧真能悄無聲息潛入馮家宅院的本事。
這個男人手裡,到底還捏著多少她看不透的底牌?
頭皮上的冰涼感越發明顯,柳凝霜的心底卻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敬畏。
顧真那些層出不窮的手段,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少年能擁有的。
跟著他,或許真的是她走出這場死局唯一的生路。
「好了。」顧真將手裡的破木梳扔到一邊,「別亂動,等個半個鐘頭,讓藥水徹底吃進頭髮里。」
顧真轉身走到牆角的壓水井旁,握住生鏽的鐵柄,「嘎吱嘎吱」地壓起水來。
冰涼的井水順著鐵管流進一個掉漆的紅雙喜搪瓷盆里。
顧真打滿了一盆涼水,又提過立在灶台邊的竹殼暖水瓶,拔掉木塞,將大半瓶開水倒了進去。
水面上升起一團白蒙蒙的熱氣。
半個小時過去。
顧真試了試搪瓷盆里的水溫。「過來洗掉。」
柳凝霜站起身,走到壓水井邊,彎腰低頭湊到搪瓷盆上方。
顧真拿起一把葫蘆水瓢,舀起溫水,順著她的後腦勺澆了下去。
水流沖刷著黏稠的藥膏,一股黑如墨汁的髒水順著髮絲滴落,砸在地面的凍土上,瞬間濺起一圈黑泥。
顧真不斷地舀水澆洗。
黑色的髒水流了一盆又一盆,直到順著發梢流下的水重新變得清澈。
「行了,自己擦乾。」顧真把葫蘆瓢扔進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柳凝霜直起身子。
她扯下搭在肩膀上的粗布毛巾,用力揉搓著濕漉漉的頭髮。
水珠被吸乾大半,她甩了甩頭,將毛巾拿開。
一頭原本扎眼的白髮,此刻已經變成了純正的烏黑色。
黑髮貼在她白皙的臉頰邊,襯著那雙深邃清冷的丹鳳眼,整個人原本那股生人勿近的詭異感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驚艷、透著幾分溫婉卻又不失鋒芒的絕色。
柳凝霜看著水盆里自己倒影出來的黑髮模樣,愣神了片刻。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吱呀——」
厚重的實木院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正打算回家拿算數本子的顧玲推開門,一隻腳剛邁過門檻,整個人就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院子裡。
紅雙喜搪瓷盆里還裝著半盆泛著微黑的水。
一個陌生且漂亮到極點的女孩,正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素色呢大衣,手裡攥著毛巾,一頭濕漉漉的黑色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
而她的親哥,正站在幾步外,手裡還提著半瓶沒倒完的開水,兩人之間的氣氛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顧玲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她的腦子在短暫的宕機後,如同加了潤滑油的齒輪,開始瘋狂飛速運轉。
哥哥在自家院子裡,親自動手給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陌生姐姐洗頭!
不對!如果我沒回來的話,怕是哥哥要跟這個漂亮姐姐一起洗澡吧?難道?!難道他們……?!
哥哥前天晚上死活要把我送到王支書家去住,根本不是怕什麼壞人報復。
他就是為了把屋子騰出來,金屋藏嬌!
哥哥找對象了!
顧玲倒吸了一口涼氣。
決策與瘋狂的內心戲隨之而來,這個新嫂子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比畫報上的明星還要漂亮。
可是……可是白月遙姐姐怎麼辦啊?
白姐姐教我寫字做算術,人那麼溫柔,還給我帶吃的。
我昨天才在心裡偷偷站了白姐姐當嫂子的。
這怎麼睡了一覺,家裡就平白無故多出了一個正房?
那我以後到底該叫白姐姐嫂子,還是叫眼前這個漂亮姐姐嫂子?
我該站哪邊?
顧玲的手死死摳著門框上的木刺,小臉上的表情僵硬到了極點。
她強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乖巧笑容,對著院子裡的兩人乾巴巴地喊了一聲:「哥……姐姐好……」
嘴上雖然乖巧,但顧玲的那雙眼睛卻徹底出賣了她。
她的視線像兩顆打火石,在顧真和柳凝霜之間瘋狂地來回亂撞。
看一眼顧真手裡的暖水瓶,又看一眼柳凝霜濕漉漉的黑髮,眼神里寫滿了「我撞破了天大姦情」的震驚與糾結。
柳凝霜被這小丫頭盯得有些不自在。
她一向能看透人心,自然一眼就讀懂了顧玲那瘋狂閃爍的眼神里藏著什麼戲碼。
她難得地覺得有些耳根發熱,抓著毛巾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而站在一旁的顧真,看著親妹妹那副腦補出了八十集家庭倫理大戲的震驚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昨晚一腳踹斷老滑頭雙腿時眼都沒眨一下。
他把馮尚天磨成肉泥時,連呼吸都沒有亂過一分。
可現在,面對顧玲那瘋狂轉動、充滿了譴責與吃瓜意味的眼神,這位在縣城地下翻雲覆雨的狠人,破天荒地感到了一陣詞窮。
顧真提著竹殼暖水瓶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大清早給一個女通緝犯洗頭」這種事。
他罕見地吃癟了。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落葉的輕響,三人大眼瞪小眼,氣氛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且令人窒息的尷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