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真背靠著盥洗間的磨砂玻璃門。
門內水聲不斷。
馮宅這間盥洗室,顯然花過大價錢。
梁下吊著一隻鐵皮熱水箱,細銅管接著淋浴噴頭,牆角甚至裝著一隻白瓷抽水便池。
這些東西在縣裡的國營招待所都不多見,卻被馮尚天裝進了自己家。
顧真低頭看了一眼棉衣上的污跡,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嫌惡,也沒有多看,利索地脫下外套,單獨收進玄靈空間,準備找地方燒掉。
換好新的乾淨衣服後,他轉身走向對面的客房。
屋裡的柜子足有三隻。
裡面塞滿了女式衣物,尺寸大小不一。
有幾件紐扣被扯掉了,還有一件袖口留著乾涸的褐色痕跡。
顧真翻動衣物的手停了一下。
馮尚天已經死了。
可被他糟蹋過的人,遠比院子裡挖出來的那些屍骨更多。
顧真壓下眼底的冷意,繼續往下翻。
他最終在箱底找到一件素色女式呢大衣和一件細棉布襯衣。
衣領上還別著國營百貨的紙簽,看樣子沒有人穿過。
顧真扯掉紙簽,將衣服疊好,重新回到盥洗間門外。
一門之隔。
柳凝霜站在淋浴噴頭下,任由溫水順著白髮和肩背往下流。
她的手撐在冰涼的瓷磚牆上,遲遲不敢回頭。
剛才那場狼狽,只要在腦子裡閃過一下,她的身體便會僵住。
偏偏顧真就在門外。
這比落在馮尚天手裡時還讓她難以面對。
那時只顧著活命,哪還有心思顧及顏面?
現在危險過去,理智回來,那份難堪反而一股腦地涌了上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柳凝霜下意識屏住呼吸。
「篤篤。」
顧真在門框上敲了兩下,隨後將門拉開一條窄縫,把疊好的衣物放到門邊木架上。
「衣服放這兒了。」
他說完便鬆開門,重新退到外面。
隔了片刻,顧真的聲音又傳了進來。
「人吃五穀雜糧,誰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生病、出汗、上茅房,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別拿這個折騰自己。」
盥洗間裡的水聲停了一下。
柳凝霜咬著唇,低頭看向門邊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顧真沒有笑。
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安慰。
他只是用最平常的口氣,把她最難以啟齒的狼狽,歸回了一件誰都可能遇上的尋常事。
柳凝霜撐在牆上的手慢慢鬆開。
片刻後,水聲重新響起。
她抬手擦洗胳膊,指腹卻摸到一層黏膩的東西。
柳凝霜低頭一看,愣住了。
順著水流淌下來的不只是殘留的污物,還有一層從毛孔里滲出的黑色油垢。
她皺起眉,用力搓了幾下。
黑垢褪去,下面的皮膚恢復了血色。
常年下鄉勞作留下的粗糙與乾裂,也淡了許多。
柳凝霜的動作越來越慢。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先前被麻繩勒破的地方已經結痂,輕輕一碰,薄痂便脫落下來。
下面沒有血,也沒有疼痛,只剩下一圈極淺的粉色痕跡。
她又碰了碰自己的臉。
馮尚天那一巴掌打得極重,先前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如今腫痛已經消失,連嘴角裂開的傷口都找不到了。
不只是外傷。
下鄉插隊後積下的腰酸、胃痛和乏力,也一併不見了。
柳凝霜關掉水。
狹窄的盥洗間安靜下來。
門外,金屬表鏈輕輕擦過顧真的手指,發出細微的沙響。
柳凝霜猛地抬頭。
隔著一道門,她竟然聽得一清二楚。
不只是表鏈。
顧真的呼吸、衣料摩擦牆面的輕響,甚至走廊盡頭被風吹動的窗紙,都清晰得像在她耳邊。
她轉頭看向對面的瓷磚。
水汽尚未散盡,她卻能看清磚縫裡細小的裂紋。
柳凝霜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剛才顧真塞進她嘴裡的那口涼水,絕不只是解藥。
它不僅衝掉了媚藥,還在極短的時間裡治好了她身上的舊傷,甚至讓她的耳目比以前敏銳了數倍。
這已經不是尋常藥物能解釋的東西。
柳凝霜看向磨砂玻璃門外那道模糊的人影。
她心裡有疑問。
可顧真剛剛救了她。
救命之人願意拿出什麼,是他的選擇。
她若非要刨根問底,便是越過了界。
柳凝霜收回目光,沒有開口追問。
她拿起毛巾擦乾身體,換上那件細棉布襯衣,又把素色呢大衣緊緊裹在外面。
衣服有些寬,卻正好遮住她身上的狼狽。
柳凝霜將濕漉漉的白髮撥到肩後,深吸了一口氣。
「謝謝你。」
她的聲音仍有些啞,卻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
門外,顧真正把玩著一塊從馮尚天書桌上拿來的銅殼懷表。
聽見這聲道謝,他停下動作。
「先別急著謝。」
「我倒是有件事沒想明白。」
顧真將懷表扣上,轉頭看向玻璃門。
「你不是已經帶著黑帳去了紅旗廣場,還見到了公安嗎?」
「怎麼繞了一圈,又落回這種人手裡了?」
門內沉默了一會兒。
柳凝霜低頭系好大衣紐扣,這才開口。
「東郊案公開以後,姜局長讓姜援朝保護我們幾個受害人。她為了查黑帳上的買家,獨自外出走訪,被綁匪抓了。」
「綁匪用她的肩章送信,要求姜局長拿我和原帳去廢礦場交換。」
顧真的目光微微沉下。
柳凝霜繼續說道:「姜局長不肯拿我去換。他知道綁匪根本沒準備放人,交出我和帳本,只會讓所有知情者一起死在礦場。」
「但姜援朝是為了保護我們才被抓的。」
「我不能躲在公安局裡,看著她替我送命。」
門外沒有聲音。
柳凝霜停了一下,接著說道:「出發前,我們把原帳上的受害人、買家代號和交易日期分別抄了下來,一共三份。」
「姜局長蓋章封存,又交給三個可靠的人分開保管。就算原帳被搶,證據也不會全斷。」
「我帶著原帳去了廢礦場。」
顧真問道:「姜抗日沒有安排人?」
「安排了。」
柳凝霜的聲音里多了一分自嘲。
「可綁匪比我們更熟悉礦道。他先用機關重傷姜局長,又故意製造動靜,把外圍公安引進主礦道。」
「我留在洞口,被他從排污暗溝後面摸了上來。」
「我反抗過,沒打贏。」
說到這裡,她抬手摸了摸已經痊癒的手腕。
「他用乙醚把我弄昏,搶走原帳,從廢礦的排水道逃了出去。等我再醒過來,人已經在這裡了。」
柳凝霜說完,安靜地等著。
她以為顧真會說她衝動。
也可能會說她不自量力。
畢竟她明知那是陷阱,還是主動走了進去。
換成任何一個只算得失的人,都會覺得她做了一筆蠢帳。
門外卻只傳來一句平淡的話。
「知感恩,懂回報,挺好。」
柳凝霜怔了一下。
這句話雖然說得輕巧無力,卻敲散了柳凝霜心底最後一絲不安。
她搭在門閂上的手停了片刻,隨後輕輕撥開插銷。
「咔噠。」
磨砂玻璃門被推開。
柳凝霜從裡面走了出來。
濕漉漉的白髮披在肩頭,水珠順著發梢落在呢大衣上。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重新沉靜下來。
顧真偏頭看向她,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喝下那口靈泉後,柳凝霜的變化比他預想中還要明顯。
不只是外傷痊癒。
她原本被長期飢餓和勞作拖垮的身體,像是重新灌進了力氣。
站姿不再虛浮,呼吸也變得平穩。
那雙丹鳳眼裡,更少了幾分病弱,多了一股冷靜的鋒芒。
顧真沒有多問,只把搭在手臂上的干毛巾遞給她。
柳凝霜接過毛巾,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這一次,她沒有刻意和顧真拉開距離。
兩人並肩站在狹窄的走廊里。
隔壁仍有血腥氣從門縫裡滲出來,院外的寒風拍打著窗紙。
整座宅子安靜得像一口封死的棺材。
柳凝霜擦著白髮,目光越過顧真的肩膀,看了一眼隔壁緊閉的房門。
馮尚天已經死了。
這個禍害過十幾個女人、把權勢當成護身符的人,再也不可能從裡面走出來。
可事情遠沒有結束。
柳凝霜慢慢放下毛巾,望著顧真,眼神前所未有地認真。
「你就這麼殺了馮尚天,之後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