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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誰也別想帶走她們

2026-08-18 12:52:17 作者: 鴿鴿又鴿
  翌日一早,一輛軍綠色吉普車駛進縣公安局大院。

  車輪碾過凍硬的土面,在台階前剎住。

  萬朝峰推門下車,手裡夾著一份蓋了縣革委會紅印的文件。

  雷無極從副駕駛下來,板寸頭下的眼睛掃過院門、值班室和兩側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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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手搭在皮帶上,那根短了半截的食指貼著槍套邊緣。

  雷無相走在最後。

  他叼著煙,棉帽壓得很低,目光越過萬朝峰的肩膀,落在證物室旁邊那扇緊閉的休息室門上。

  昨天,他就是在那扇門前吃了癟。

  姜援朝一個女人,橫著警棍堵在門口,當著不少公安的面,硬是沒讓他帶走柳凝霜。

  他回去以後,越想越窩火。

  今天有馮無燎簽發的調配文件,他本以為只要把人帶走,再讓柳凝霜在轉移途中出點岔子,便能順手把「看護不力」的責任扣在姜援朝頭上。

  輕則停職檢查,重則直接脫掉那身公安制服。

  到時候,他倒要看看這個女人還能不能橫得起來。

  雷無相抬手拿下煙,碾滅火頭。

  今天,他原本沒打算讓姜援朝有好果子吃。

  三人沒有去副局長辦公室,徑直進了證物室。

  姜抗日正站在鐵櫃前。

  那本黑皮人口帳冊已經用牛皮紙包好,紙繩交叉捆了兩道,封口蓋著縣公安局的印章。

  證物登記簿攤在旁邊,編號、頁數、接收時間寫得一清二楚。

  六名受害姑娘被安排在隔壁休息室。

  姜援朝和兩名從縣婦聯借來的女同志輪流守著,吃飯、換藥、問話都有人記錄。

  萬朝峰走到桌前,將文件拍了下去。

  「姜局長,馮主任簽發的調配命令。」

  姜抗日看了一眼紅印,沒有伸手。

  「調什麼?」


  萬朝峰將文件推近一些。

  「東郊案影響太壞,牽扯的人又多。縣革委會決定成立聯合辦案組,由公安局配合調查。」

  「柳凝霜等六名受害人,還有那本涉案帳冊,今天全部移交。」

  他說得平穩,臉上還帶著幾分無奈。

  「老薑,這也是為了大局。」

  「六名受害人繼續留在公安局,消息難免走漏。那本帳上的內容又太敏感,真讓不相干的人看見,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姜抗日這才拿起文件。

  他從頭看到尾,又翻到背面。

  背面空空蕩蕩,一個字都沒有。

  「聯合辦案組由誰負責?」

  「縣裡統一安排。」

  「誰來接收證人?」

  「組織會安排人。」

  「接收人的名字呢?」

  萬朝峰皺了皺眉。

  「暫時保密。」

  「人送到哪裡?」

  「同樣保密。」

  姜抗日點了點文件下方。

  「這裡寫著移交相關人員和涉案材料。六名受害人的姓名沒有列,帳本編號沒有列,證物頁數沒有列。」

  「沒有接收人,沒有安置地點,也沒有交接清單。」

  他抬起頭。

  「你讓我把人和帳交給誰?」

  萬朝峰臉上的笑淡了。

  「姜抗日,這是馮主任簽發的命令,不是讓你挑字眼的。」

  「我沒挑字眼。」

  姜抗日把文件平放在桌上。

  「之前也說過了,六個姑娘剛從人販子窩裡逃出來,身上都有傷。人交出去以後,誰看管,誰治傷,誰保證她們不被單獨提走?」

  「帳本也一樣。公安局已經登記入櫃,封口蓋章。你們拿走以後少了一頁,改了一個字,這筆帳算誰的?」

  萬朝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聯合辦案組自然會負責。」

  「讓負責人來簽字。」

  「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

  姜抗日拿過證物登記簿,推到萬朝峰面前。

  「誰接收,誰在這裡寫清姓名、職務和接收時間。」

  「再補一張交接清單。六個人,一個不少;帳本一冊,頁數不少。人出了事,證物少了東西,由接收人負責。」

  「你們簽,我馬上交。」

  萬朝峰沒碰那支鋼筆。

  雷無相站在旁邊,眉頭慢慢壓低。

  姜抗日問的每句話都不響,卻像在地上挖坑。

  誰簽字,誰就得替後面的事擔責任。

  他們今日來拿人,本就是為了讓人和帳從公安局的登記冊里消失。

  真要留下姓名和手印,反倒把繩套往自己脖子上套。

  萬朝峰當然不可能簽。

  「老薑,你這是故意卡縣裡的命令。」

  「該寫的東西一項沒寫,到底是誰在卡?」

  姜抗日指著那份文件。

  「你要說這是命令,我認。」

  「可命令總得告訴我,人交給誰。總不能讓我把六個活人送出大門,往路邊一放,再把帳本塞進第一個伸手的人懷裡。」

  「萬副局長,你也是干公安的。」

  「這樣的交接,你敢簽嗎?」

  萬朝峰的臉徹底沉了下去。

  「姜抗日,你別不識大局。」

  「大局不是一句空話。」

  姜抗日抬手按住黑皮帳本。

  「東郊後院挖出了十幾具屍骨。現在還有六個活口坐在隔壁,她們能認人,能作證。」

  「這本帳里寫著誰買過人,誰拿過錢,也都能查。」

  「人和帳只要少一樣,案子就得斷一半。」

  「誰想拿走,可以。」

  「把名字寫下來。」

  屋裡安靜了。

  隔壁休息室傳來搪瓷缸輕輕放在桌上的聲音。

  雷無極抬起眼,盯著姜抗日看了一會兒。

  他的手仍舊搭在腰側,卻沒有往前走。

  這裡是縣公安局。

  真在證物室里動手搶人,別說一份調配文件,馮無燎親自站在這裡也蓋不住。

  雷無相向前挪了半步。

  「姜局長,都是為了查案,沒必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姜抗日轉頭看他。

  「昨天你拿著一張沒有案號的批條來帶人,我女兒沒讓你進門。」

  「今天換了一張有紅印的,接收人還是沒有。」

  「雷副隊長,你要是真想查案,就把手續補齊。」

  「別總想著先把人弄到手,再談別的。」

  雷無相咬住後槽牙。

  隔壁房門在這時打開一條縫。

  姜援朝站在門後,短髮整齊地壓在帽檐下,手裡沒有拿警棍,只是平靜地看著這邊。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雷無相想起昨天被她擋在門外的那一幕,胸口那團火又拱了起來。

  他沒有發作,只把休息室門邊的值班牌記進腦子。

  上面寫著幾個字。

  姜援朝,白班。

  今天帶不走人,不代表這筆帳就算了。

  萬朝峰收起文件。

  「好。」

  「姜局長今天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會原樣報給馮主任。」

  「隨你。」

  姜抗日把證物登記簿收回來。

  「也請你告訴馮主任,只要手續齊全,我親自交接。」

  「少一項,都不行。」

  萬朝峰轉身便走。

  雷無極經過姜抗日身邊時停了一下。

  一個國字臉繃得像石頭,一個下巴上的傷疤隨著呼吸輕輕扯動。

  兩人誰也沒有讓路。

  片刻後,雷無極側過身,從姜抗日旁邊走了過去。

  雷無相跟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休息室。

  姜援朝已經關上了門。

  院裡的吉普車很快發動,頂著冷風駛出公安局。

  姜援朝這才從休息室里出來。

  「爸,他們還會再來嗎?」

  「會。」

  姜抗日檢查了一遍帳本封口,確認印章沒有損壞。

  「正著拿不走,就會想歪辦法。」

  「從今天起,休息室門口兩個人值班。送飯、換藥、上茅房,都得有人陪著。」

  「任何人來問話,必須先到我這裡登記。」

  姜援朝點頭。

  「帳本呢?」

  「今晚挪到裡間鐵櫃。鑰匙一把在我手裡,一把用信封封死,讓值班室保管。」

  「誰要動,至少得經過三個人。」

  姜援朝看向那本被牛皮紙裹緊的帳冊。

  「他們為什麼非要拿走它?」

  姜抗日沒有直接回答。

  「帳上的名字越不能見光,他們就越著急。」

  「這幾天你多留神。」

  「我明白。」

  姜援朝回頭看了一眼休息室。

  「只要我還站在門口,他們就別想把人帶走。」

  同一時間,萬朝峰迴到副局長辦公室。

  門剛關上,他便抓起桌上的電話,搖動手柄。

  「接縣革委會馮主任辦公室。」

  「快一點。」

  線路里響了幾聲雜音。

  片刻後,馮無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辦完了?」

  「沒有。」

  萬朝峰壓低聲音。

  「姜抗日不交人,也不交帳。」

  「他說文件沒有接收人、安置地點和交接清單。還要求接收人當場簽字,承擔證人和證物移交後的責任。」

  聽筒那邊沒有回應。

  萬朝峰等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他還說,您若有意見,可以親自找他。」

  電話里傳來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行,我知道了。」

  萬朝峰放下聽筒。

  沒過多久,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姜抗日走進辦公室,接起電話。

  「我是姜抗日。」

  「老薑。」

  馮無燎的聲音很平和,仿佛只是來商量一件普通公事。

  「調配文件看過了?」

  「看過了。」

  「既然看過,為什麼不執行?」

  「因為上面沒寫人和帳交給誰。」

  馮無燎停頓了一下。

  「聯合辦案涉及保密,有些內容不能全部寫在紙上。縣革委會已經蓋章,難道還不能讓你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縣革委會。」

  姜抗日說道:「我是不放心一場沒有接收人的交接。」

  「六名受害人,一本登記在冊的證物。今天從我手裡出去,明天若少了一個人、缺了一頁帳,誰負責?」

  「我負責。」

  「那請馮主任寫在文件上。」

  電話那頭安靜了。

  姜抗日接著說道:

  「寫明六名受害人由縣革委會接收,寫明黑皮帳冊的編號和頁數。再寫一句,移交以後,人員安全和證物完整由馮主任負責。」

  「您簽字,我立刻放人。」

  馮無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這句話,他不可能寫。

  人和帳一旦從公安局消失,那張簽著他名字的紙,便會成為最直接的把柄。

  「姜抗日,你是在拿組織命令跟我討價還價?」

  「不是討價還價。」

  「那你是在抗命?」

  「馮主任如果認為我抗命,可以下正式停職文件。」

  姜抗日的聲音沒有半點波動。

  「文件到了,我交出職務。」

  「但新任局長接管以前,人和證物仍由我負責。誰想動,還是要登記簽字。」

  馮無燎握著聽筒,沒有說話。

  姜抗日沒有吼,也沒有罵。

  可他把每一條路都堵死了。

  強行停職,事情會留下文件。

  強行調走證人,必須有人簽收。

  直接搶人,更會驚動地區公安處和周元慶。

  只要鬧大,帳本上的名字就可能被更多人看見。

  「老薑。」

  馮無燎換了語氣。

  「你是不是覺得,手裡攥著這本帳,就能拿它當本錢?」

  「我沒拿它當本錢。」

  姜抗日回答:「它是證物。」

  「我守著它,是因為後院挖出來的那些姑娘已經不會說話了。」

  「現在還有六個人能開口。」

  「誰想讓她們也閉嘴,我就擋誰。」

  聽筒里只剩輕微的電流聲。

  馮無燎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你這話是在說我?」

  「我說的是想讓證人閉嘴的人,馮主任為什麼要往自己身上攬?」

  這一次,馮無燎沉默了更久。

  片刻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好。」

  「既然姜局長這麼看重手續,那就先按你的規矩辦。」

  「等聯合辦案組把材料補齊,我希望你還能像今天一樣配合。」

  「只要手續是真的,我一定配合。」

  「那就這樣。」

  電話掛斷。

  姜抗日握著聽筒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放回去。

  縣革委會辦公室里,馮無燎也看著電話。

  他的臉上沒有怒氣。

  只有計算。

  姜抗日不怕被停職,也不怕得罪他。

  這個人真正依仗的,是帳本已經登記,是六名受害人已經公開露面,是地區報和上百名群眾都知道東郊出了大案。

  誰在這時候伸手,誰就會留下痕跡。

  原本只需一句話便能壓下去的事,如今已經成了一塊不能硬碰的烙鐵。

  更麻煩的是周元慶。

  那人怕事,卻更想要政績。

  一旦帳本送到周元慶面前,東郊案便會變成他往上爬的台階。

  到時候,周元慶為了立功,未必會顧及縣裡的舊關係。

  馮無燎坐回椅子,翻開桌上的案件簡報。

  簡報只寫了鄭丘機和一群打手。

  黑皮帳本里那些更深的名字,一個都沒有寫進去。

  這才是他想要的結果。

  可只要帳本還在姜抗日手裡,這個結果便隨時可能被推翻。

  馮無燎再次拿起電話。

  「接尚天。」

  線路接通後,馮尚天急切的聲音傳了過來。

  「爹,怎麼樣?」

  「那個白頭髮的女人能弄出來嗎?」

  馮無燎說道:「姜抗日盯得很死,周元慶也在看。」

  馮尚天呼吸一頓。

  「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認識不少人嗎?」

  馮無燎靠進椅背,望著窗外來往的自行車。

  「按你的辦法處理。」

  「人也好,帳也好,我只看結果。」

  「但有一點,你記住。」

  「事情辦砸了,誰做的誰負責。別指望我替你收拾。」

  聽筒里傳來馮尚天壓不住的低笑。

  「爹,我就知道最後還得這麼辦。」

  「您放心。」

  「人,我已經找好了。」

  「您等著瞧就是。」

  電話斷了。

  馮無燎緩緩放下聽筒。

  他的臉上沒有半點父親對兒子的縱容。

  只有冷漠。

  只要帳本消失,誰去動手並不重要。

  必要的時候,連馮尚天也可以成為那個應該負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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