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盡頭沒有地窖門。
只有一間堆滿爛木頭的雜物房。
顧真背著帆布袋走進去,意識隨之鋪開。
綁定自身的現實映射跟著他移動。
以他為中心的五百米範圍里,牆壁、泥土和地面都無法遮住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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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地下,一道石階斜著向深處延伸。
石階盡頭立著一扇厚木門。
門後關著幾個年輕女人,還有一個活著的看守。
顧真原以為,裡面該是一群縮在牆角、連哭都不敢哭出聲的人。
可看清門後的畫面,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不太對。
門裡的情況,和他想的不一樣。
顧真沒有耽擱。
他移開牆角的破木箱,在泥地上找到一塊嵌著鐵環的木板。
木板拉開,一股混著霉味、血腥味和汗味的冷氣從下面涌了出來。
石階下沒有燈。
兩側牆壁濕滑發黑,磚縫裡還掛著細碎冰碴。
越往下走,鐵鏈拖過地面的聲音越清楚。
顧真從玄靈空間取出一盞煤油燈,撥低燈芯,提燈走下石階。
厚木門就在盡頭。
門外橫著一根粗木槓,門板上還釘著兩道鐵條。
普通人被關進去,就算解開繩子,也撞不開這扇門。
顧真剛把手搭上木槓,裡面便傳來一道平靜的女聲。
「外面的人,先報身份。」
聲音不高。
沒有哭腔,也聽不出慌亂。
顧真隔著蒙面的舊布,壓低嗓音。
「我不是來抓你們的。」
「我知道。」
顧真的手停了一下。
這回答倒是乾脆。
門裡的女人繼續道:「前面響了六次槍,後面還有打鬥聲。剛才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帶著很重的血味。」
「你的呼吸也比平常人重,應該剛動過手。」
她停了一下。
「所以,外面那些人已經被你解決了?」
顧真眼底多了一絲意外。
被關在這種地方,還能冷靜記住槍聲次數,再從血味和呼吸判斷外面的局勢。
門裡這個人,不簡單。
「差不多。」
「那我開門了。」
「可以。」
裡面立刻給出回應。
「但你進來以後,不要碰這裡的任何人。」
顧真取下木槓,將它靠到一旁。
厚重木門被慢慢推開。
昏黃燈光順著門縫擠進地窖,照亮了潮濕發黑的泥牆。
幾個衣衫凌亂的年輕女人擠在牆角。
有人臉上帶傷,有人光著一隻腳,還有一個姑娘的額角結著發黑的血痂。
可她們沒有尖叫,也沒有亂沖。
地窖最裡面,還躺著一個看守。
看守雙手被麻繩反綁,嘴裡塞著破布,額頭全是冷汗。
一根磨尖的銅髮簪抵在他咽喉旁,只要再往前一點,便能扎進血管。
握著髮簪的是個十七歲左右的少女。
她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破了兩處。
手腕上留著一圈被麻繩磨出來的血痕,旁邊還散著幾縷斷開的繩纖維。
最顯眼的,是她那一頭白髮。
不是老人那種乾枯的灰白。
她的長髮從腦後垂下,在煤油燈下泛著一層清冷光澤。
幾縷散發貼著臉頰,將那雙丹鳳眼襯得越發幽深。
顧真重生以後見過不少人。
白月遙已經是十里八鄉少見的漂亮姑娘。
眼前這個白髮少女卻是另一種感覺。
她臉上沒有半點柔弱,手裡的髮簪也穩得嚇人。
地上那個看守稍微動一下,她便把簪尖往前送一點,逼得對方連喘氣都不敢太用力。
少女也在打量顧真。
蒙住大半張臉的舊布。
沾血的棉衣。
肋下被刀鋒割開的口子。
還有他右手那把尚未完全擦淨的軍刀。
她沒有放下髮簪。
「你不是這裡的管事。」
「我沒說我是。」
「這裡的管事不會一個人下來,也不會蒙著臉。」
少女的目光落在顧真身後的帆布袋上。
「你是來收東西的?」
「還順手清了外面那些人?」
顧真低低笑了一聲。
「你叫什麼?」
「柳凝霜。」
她報出名字,髮簪依舊抵著看守的脖子。
「你呢?」
「你沒必要知道。」
柳凝霜沒有追問。
她的視線向下,落到顧真握刀的右手上。
「刀上有血,你的手卻沒抖。」
「外面死的人不少。」
顧真看著她。
「你不怕?」
「怕。」
柳凝霜答得很平靜。
「但怕又不能讓門自己打開。」
顧真將煤油燈掛到牆邊。
「該殺的,都殺了。」
牆角幾個女人聽見這句話,身體又往一起縮了縮。
短髮姑娘更是死死捂住嘴,生怕哭聲驚動外面的人。
柳凝霜卻只問了一句。
「外面還有多少活人?」
「院裡基本死光了。」
顧真展開映射,重新掃過舊院外圍。
原本蹲守在岔路口、柴垛和破屋裡的暗哨,早已被槍聲驚散。
幾串雜亂腳印一路往北,已經逃出映射邊緣。
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堵住她們。
「外圍的人也跑了。」
顧真收回意識。
「管事還活著,四肢廢了,看不見,也開不了口。」
「不過他交代過,這地方背後還有人。」
「你們從這裡走出去不難。出去以後,準備怎麼辦?」
柳凝霜這才移開發簪。
地上的看守剛鬆了一口氣,她便扯過麻繩,繞過他的肩頸,將雙手和腳踝一起捆死,又把繩頭牢牢系在牆腳的鐵環上。
看守掙了一下。
繩索隨即收緊,勒得他只能重新趴回泥地。
柳凝霜確認他掙不開,這才站起身。
「你從管事那裡拿了帳本。」
顧真看了她一眼。
柳凝霜指向他身後的帆布袋。
「你若只為拿錢,不會把袋子背進地窖。」
「袋子不算沉,走動時卻有硬角撞到布面。除了紙票,裡面還有書冊一類的東西。」
「這裡做的是人口買賣。」
「能被管事壓在暗格最深處的書冊,只會是記人和錢的帳。」
顧真沒有否認。
「你想要?」
「把記人口買賣的那本帳給我。」
柳凝霜伸出手。
「你拿了錢,已經辦完自己的事。」
「帳留在你身上,只會多一層麻煩。」
顧真沒有立刻拿帳。
「拿到帳以後呢?」
「去人最多的地方報案。」
柳凝霜的回答沒有遲疑。
「這個窩點能在縣城東郊藏這麼久,背後一定有人。隨便找個地方把帳遞上去,帳本可能先沒,人也可能被分開。」
「只有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事情捅開,他們才來不及堵所有人的嘴。」
顧真盯著她看了片刻。
這姑娘不只猜到了帳本。
連拿到帳以後怎麼用,都已經想好了。
顧真打開帆布袋。
兩本藍皮帳冊沒動。
那本包著黑油布的人口大帳被他抽了出來,拋向柳凝霜。
柳凝霜單手接住。
她沒有道謝,也沒有急著把帳收起來。
油布解開,黑皮帳冊被當場翻開。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
一頁頁名字、籍貫、年齡、賣價和去處,從她眼前掠過。
柳凝霜臉上沒有明顯變化。
翻頁的速度卻越來越慢。
牆角那個短髮姑娘湊近一些,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名字。
她身體一顫,抬手捂住嘴。
「春梅……」
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她跟我關在一起,前天被他們帶走了。」
另一名女人也拖著受傷的腳挪過來。
她看清帳頁上的字,臉色瞬間慘白。
「這裡有我的名字。」
「他們寫著……要把我送去煤窯。」
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散開。
有人抱住膝蓋。
有人喊著同伴的名字。
還有人咬著袖口,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柳凝霜合上帳本。
「別哭了。」
幾個女人抬頭看向她。
柳凝霜將帳本重新裹進油布,塞進棉襖最裡面。
「哭不能讓已經被帶走的人回來。」
「也不能讓外面那些人伏法。」
她看向其中兩個傷勢較輕的姑娘。
「你們一人扶一個。」
「能走的走中間,腳上有傷的靠牆。」
「先出去。」
她的聲音依舊不高,卻讓地窖里的哭聲慢慢停了下來。
幾個女人開始互相攙扶。
短髮姑娘抹掉眼淚,主動背起那個光著一隻腳的女孩。
顧真側身讓開石階,沒有接管這支隊伍。
柳凝霜點人、扶傷、排順序,幾句話便讓所有人動了起來。
她沒有等誰來救。
顧真推門時,她已經磨斷麻繩,制住看守,還把地窖里的恐慌壓在了能夠控制的範圍內。
這份鎮定,足夠讓絕大多數人汗顏。
女人們陸續走上石階。
柳凝霜留在最後。
經過顧真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外面那些人,都是你殺的?」
「嗯。」
「你不準備露面?」
「有人去報案就夠了。」
顧真拍了拍帆布袋。
「我還有自己的帳要交。」
柳凝霜看了一眼他被舊布蒙住的臉,沒有繼續追問。
「今天的事,我記下了。」
她轉身走上石階。
顧真站在原地,看著那頭白髮消失在雜物房昏暗的門口。
這個女人說的是「記下了」。
不是「謝謝」。
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天色漸亮。
柳凝霜帶著幾個女人走出舊院。
外圍哨位已經空了。
只有被踩亂的泥地、丟在牆角的木棍,以及一路朝荒野延伸的腳印。
顧真通過移動映射確認前方沒有埋伏,目送她們走上通往縣城的大路,這才退回舊院的陰影里。
這個窩點能盤踞多年,地方上的關係未必乾淨。
柳凝霜沒有去附近的治安點,也沒有找公社。
她帶著那些互相攙扶的女人,直奔縣城人最多的紅旗廣場。
清晨的廣場已經熱鬧起來。
騎著二八自行車趕去上班的工人從路邊經過,進城辦事的社員挎著布包,幾個穿藍色工裝的年輕人正圍在公告欄前看通知。
柳凝霜一行人的出現,很快引來不少目光。
她們衣服凌亂,臉上帶傷。
其中兩人連鞋都沒穿齊。
短髮姑娘背上的女人已經昏昏沉沉,腳背被凍得發紫。
「這些姑娘怎麼了?」
「是不是遇上劫道的了?」
「快去叫公安!」
議論聲剛剛響起,廣場北面的路口便傳來引擎轟鳴。
一輛縣公安局的軍綠色卡車從街口駛來。
柳凝霜看清車身,直接走到路中央。
司機猛踩剎車。
輪胎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卡車停在她身前不遠處。
司機探出頭,驚出一身冷汗。
「不要命了?」
「快讓開!」
柳凝霜沒有動。
車上的公安人員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怎麼回事?」
「誰讓你們攔車的?」
柳凝霜從懷中取出那本黑皮帳冊,高高舉起。
白髮被清晨的風吹起。
廣場上的工人、社員和路人全都停下腳步。
「我叫柳凝霜。」
「返鄉備考的知識青年。」
她的聲音壓過四周議論。
「我實名報案!」
「縣城東郊黑市長期拐賣婦女。」
「這本帳上,記著受害人的姓名、籍貫、賣價和去處。」
柳凝霜抬手指向身後的女人。
「我們這些人,全是證人!」
廣場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議論聲轟然炸開。
「拐賣婦女?」
「縣城裡還有這種地方?」
「把帳拿出來看看!」
幾名公安的臉色也變了。
為首的中年公安伸手想接帳本。
「先把傷員送去醫務室。」
「其他人跟我們回去,一件一件說清楚。」
柳凝霜沒有馬上交帳。
「可以。」
「但帳本必須先在這裡登記頁數。」
「上面的名字,也要當眾確認。」
中年公安皺起眉頭。
「你不相信我們?」
「這個窩點在縣城東郊藏了這麼久。」
柳凝霜看著他。
「我只相信不會同時閉嘴的這麼多人。」
話音落下,圍觀人群里頓時有人叫好。
「姑娘說得對!」
「先登記!」
「這麼大的事,誰也別想偷偷壓下去!」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後面的人看不見,踮著腳往前擠。
幾個早班工人甚至把自行車橫在路邊,堵住了廣場出口。
柳凝霜這才上前。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本沾著血的人口買賣大帳重重拍在軍綠色卡車的車頭上。
啪!
油布散開。
黑皮帳本露了出來。
「這本帳,誰敢壓下去。」
柳凝霜一字一頓。
「我就帶著所有受害人,一級一級往上告!」
中年公安低頭翻開帳本。
第一頁,便是一串女人的姓名。
年齡。
籍貫。
賣價。
還有被送往的地點。
他翻頁的手頓住了。
周圍的人也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怒罵聲瞬間壓過整個廣場。
「畜生!」
「十六歲的姑娘也賣?」
「這裡還有俺們公社的人!」
「把買人的也抓起來!」
哭聲、質問聲和怒罵聲擠成一片。
那本原本被藏在暗格最深處的人血帳冊,就這樣被攤在了所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