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王桂花氣得臉皮直抖,抬腳就要往前沖。
顧大虎一把扯住她,五根手指幾乎掐進她胳膊上的肥肉。
「你給我閉嘴!」
王桂花吃痛,扭頭正要罵,卻撞上顧大虎陰沉的臉,只能硬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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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虎沒忘雷無相臨出門前的交代。
先談,把話帶到。
治安隊那張虎皮可以亮,卻不能讓他扯著亂來。
真鬧出亂子,雷無相第一個收拾的未必是顧真,也可能是他這個剛被提拔起來的跑腿人。
顧大虎壓下火氣,抬手理了理簇新的軍綠色罩衣,重新擠出笑。
「真子,過去那些事,大伯承認,家裡確實有虧待你們兄妹的地方。」
「可人總得往前看。」
「我如今跟著雷隊長辦事,在縣裡也算有了門路。你只要點個頭,過去的帳就翻篇。」
「往後大伯帶著你掙錢,不比你守著這破水庫強?」
顧真靠在門邊,沒接話。
他越不說話,顧大虎越覺得有戲。
十七歲的半大小子,再能打,見過多少錢,見過多大的官?
自己坐著縣裡的吉普車回來,又親自登門遞台階,顧真還能不動心?
顧大虎向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
「你年輕,手裡就算有點錢,也未必守得住。」
「外頭不是誰拳頭硬,誰就能橫一輩子。上頭有人,腰杆才真能挺起來。」
「我現在願意認你,是給你機會。」
顧真終於抬眼。
「你認我?」
顧大虎聽不出那三個字里的冷意,還以為顧真鬆了口,立刻點頭。
「對。」
「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到底是一家人。」
顧真鼻間逸出一聲很輕的氣音。
那聲音不大,卻讓顧大虎臉上的笑莫名僵了一下。
「一家人?」
「我爹娘沒了以後,你和顧二狼把他們留下的家底分得乾乾淨淨。分糧的時候沒有我和玲子的份,幹活的時候,我們兄妹倒一個都不能少。」
「挑水、劈柴、下地、餵豬。玲子大冬天蹲在冰水邊洗全家的衣裳,手裂得往外滲血,你們誰看過一眼?」
顧大虎嘴角的笑一點點壓平。
「那時候家裡都難,誰不是這麼熬過來的?」
「是嗎?」
顧真盯著他。
「玲子發燒,你們把她鎖進柴房,說給一個賠錢貨買藥是糟蹋錢。」
「我餓得走不穩路,你讓我去河溝里翻凍死的魚。顧洪和顧宇卻能坐在炕上,一人捧著一個白面饃。」
王桂花聽得臉色難看,張嘴便想反駁。
顧真根本沒給她插話的機會。
「後來你欠下賭債,又收了李鐵栓八十塊錢和兩袋棒子麵,要把十五歲的玲子賣給一個打死過老婆的鰥夫。」
說到這裡,顧大虎下意識避開了顧真的視線。
顧真看著他身上簇新的罩衣,又看向王桂花手裡的油紙包。
「現在,你換一身新衣裳,提兩包紅糖、幾塊桃酥,就跑來跟我說一家人?」
「顧大虎。」
「你這張臉,怎麼長得出來?」
最後一句落下,顧大虎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今天坐著吉普車回來,沿路誰見了不多看兩眼?
雷無相還讓他親自來招攬顧真。
在顧大虎看來,這已經是給足了顧真臉面。
可顧真不僅不接,反而當著王桂花和屋裡人的面,把他那點爛帳全掀了出來。
王桂花先忍不住了。
「放你娘的屁!」
「你個小畜生,長輩給你臉,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你以為砌了堵牆,蓋了兩間破屋,就能翻天?」
她甩開顧大虎的手,抬起胳膊便朝顧真胸口推去。
顧真站在門檻內,腳下連半步都沒退。
王桂花的手剛越過門板,他右手已經抽了出去。
啪!
一聲脆響炸在院門口。
王桂花的臉被打得歪向一邊,肥胖的身子橫著摔進泥地。
她手裡的油紙包脫手飛出,紅糖滾進土裡,桃酥摔得粉碎。
王桂花趴在泥中,耳朵嗡嗡作響。
她張嘴吐出一口血沫,兩顆牙混在裡面,沾滿了泥。
半張臉很快腫了起來。
顧大虎愣了一瞬。
他知道顧真敢動手,卻沒想到顧真連一句警告都沒有,當著他的面就把王桂花扇翻了。
「顧真!」
顧大虎眼裡的火一下竄了起來。
「你敢打你大伯娘?」
他到底是四十歲的壯年男人,虎背熊腰,年輕時也沒少在村里跟人動手。
一聲怒吼落下,他掄圓右臂,巴掌直奔顧真側臉。
「老子今天替你爹教訓你!」
巴掌帶著風壓過來。
顧真沒有硬接。
他看清顧大虎肩膀先沉、右腳向前搶了半步,身體向左側一讓,掌風擦著鼻尖掃過。
顧大虎一巴掌落空,胸腹頓時露了出來。
顧真擰腰送肩,一拳砸進他右側肋下。
砰!
顧大虎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半邊身子當場軟了。
可他沒有立刻倒下。
吃痛之下,他反手抓住顧真的衣領,低頭便想用額頭去撞顧真的鼻樑。
顧真看見他脖頸往後縮,已經知道他要幹什麼。
他左手扣住顧大虎手腕,向下一壓,右拳跟著頂進胃口。
顧大虎那一頭還沒撞下來,胃裡已經翻江倒海。
他嘴巴一張,剛吃下去的東西涌到喉嚨口,扶著門框便開始乾嘔。
顧真沒有給他緩氣的機會。
他揪住顧大虎的衣領,將人從門邊拖開,膝蓋重重頂進大腿內側。
那地方沒有厚肉護著,又連著腿筋。
顧大虎兩條腿猛地一夾,膝蓋砸進泥里。
「這一拳,是替玲子還的。」
顧真鬆開衣領,一腳踹在他肩頭。
顧大虎翻倒在地,滾了半圈,右手本能地撐向泥地。
他還想爬起來,顧真的鞋底已經壓住了他的手背。
「這一腳,是替我爹娘還的。」
腳下的力量一點點加重。
顧大虎疼得額頭冒汗,臉貼著泥,另一隻手胡亂抓起一把濕土,猛地往顧真臉上揚。
顧真早看見了他的動作。
他偏頭避開,抬腳踢中顧大虎腰側。
顧大虎剛撐起來的身體再次砸回地面,喉嚨里只剩下抽氣聲。
顧真俯視著他。
「顧真!」
「我是你大伯!」
「你也配?」
這三個字落下,顧真又抬起了腳。
前世那些壓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了上來。
顧玲被李鐵栓拖上牛車,十根手指死摳著車轅,一遍遍哭喊著「哥」。
半個月後,村外那張破草蓆下面,只露出妹妹青紫僵硬的手。
顧大虎站在旁邊,沒有掉一滴眼淚。
他只嫌晦氣,嫌一具屍體橫在路邊,耽誤全家下地掙工分。
顧真胸口那股壓了兩輩子的火,沿著骨頭縫往外鑽。
他彎腰抓住顧大虎的頭髮,把人從泥里提起半截,一拳砸在下巴邊緣。
顧大虎腦袋向後一仰,嘴角當場裂開。
血順著下巴滴進泥中。
「當年你們打玲子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她是你侄女?」
又是一拳。
「把她賣給李鐵栓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一家人?」
顧大虎再也說不出整話,只能抱住腦袋,蜷成一團。
王桂花捂著腫脹的臉,連哭都忘了。
拳頭全落在肋下、胃口、腰側和下巴邊緣,沒有一下碰後腦、太陽穴和喉嚨。
顧真沒有失去神智。
他清楚每一下會有多疼,也清楚怎樣才能讓顧大虎倒下,卻不立刻鬧出人命。
顧真再次抬腳。
「哥!」
屋裡傳來一聲急喊。
顧玲衝過門檻,兩隻手死死抱住顧真的胳膊。
「哥,別打了!」
她的手還在抖,臉白得看不見血色。
白月遙緊跟著出來,一把攥住顧真的手腕。
「顧真,夠了。」
「再打下去,你也會惹上麻煩。」
顧真的拳頭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見顧玲發紅的眼眶,又看見白月遙被自己帶得踉蹌了半步。
白月遙沒有鬆手。
她掌心很涼,五根手指卻抓得很緊。
「你護著玲子沒有錯。」
「可別為了這種人,把自己也賠進去。」
顧真胸口起伏了幾下。
那股幾乎衝破理智的戾氣,終於一點點壓了回去。
他鬆開五指,後退半步。
顧大虎趴在泥里,大口喘著氣,臉上、衣服上全是泥水,已經沒力氣再爬起來。
顧真看向白月遙。
「剛才嚇著你們了。」
白月遙搖頭。
「你能停下來就好。」
顧玲仍抱著他的胳膊,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哥哥又會變回剛才那個滿身冷意的人。
顧真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沒事了。」
「哥不打了。」
顧玲聽見這句話,繃緊的肩膀才慢慢鬆開。
顧真抬起眼,看向王桂花。
王桂花正想爬過去扶顧大虎。
兩人的目光剛撞上,她的身體便僵在原地。
一股熱流順著褲腿淌下來,在泥地里洇開一小片深色。
王桂花牙關打顫,連顧大虎都顧不上扶了。
白月遙把顧玲拉到身邊,聲音不高,卻冷得很清楚。
「還不走?」
王桂花猛地回神。
她手腳並用地爬到顧大虎旁邊,將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當家的,走!」
「咱們趕緊走!」
顧大虎半邊臉已經腫了,右腿也使不上力。
他每邁一步,腰便往下彎一下。
夫妻倆互相攙扶著爬上堤壩,連滾進泥里的紅糖和桃酥都沒敢撿。
顧真站在院門前,沒有追。
他的意識鋪開,現實映射將水庫周圍收入腦海。
畫面里,顧大虎與王桂花正沿著堤壩往村口挪。
一個滿身泥,一個濕了褲腿。
走出一段後,顧大虎忽然停下來,回頭望向水庫。
隔著這麼遠,他當然看不見顧真。
可那張腫脹流血的臉上,怨毒已經壓過了恐懼。
顧真收回視線。
顧大虎敢穿著新衣、借著治安隊的名頭回來,說明雷無相已經把手伸進紅旗大隊。
今天這場所謂認親,也不是顧大虎自己能想出來的。
有人在拿他投石問路。
自己這一頓打,則等於把那塊石頭重新砸了回去。
白月遙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堤壩盡頭。
「他會去找那個雷隊長。」
「我知道。」
「你不擔心?」
「擔心沒有用。」顧真關上院門,將門栓壓實,「該來的總會來。」
他回頭看向顧玲。
「把算術本拿出來,剛才那道題還沒算完。」
顧玲愣了愣。
她看看門外,又看看哥哥,確認顧真真的平靜下來,這才小聲應道:「哦。」
屋裡重新響起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可誰都知道,水庫邊剛安穩幾天的日子,又要起風了。
……
當天傍晚,顧大虎拖著傷腿進了縣治安中隊後院。
雷無相坐在桌邊,面前放著搪瓷缸。
他抬眼看見顧大虎的模樣,沒有驚訝,也沒有發火。
「話帶到了?」
顧大虎扶著門框,委屈得聲音都變了。
「帶到了。」
「雷隊長,我把您的好意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可那小子不識抬舉,不但不肯跟著您辦事,還說縣裡的人管不到水庫。」
「這是他的原話?」
顧大虎喉嚨一緊。
「差……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誰先動的手?」
「他!」
顧大虎回答得太快,話音落下以後,自己先縮了縮脖子。
雷無相看著他衣領上的抓痕,又看了一眼右手指縫裡的干泥,沒有拆穿。
器材房裡安靜下來。
顧大虎等了半天,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雷隊長,他打我不是要緊事。」
「可他連您的面子都不給。要是這次不收拾他,以後還怎麼讓底下人聽話?」
雷無相端起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涼茶。
「你是在教我辦事?」
顧大虎嚇得腰立刻彎了下去。
「不敢!」
「我就是替您不值。」
「滾吧。」
顧大虎還想說什麼,對上雷無相的眼睛,立刻把話咽了回去。
「是,是。」
他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後,雷無相將手裡的搪瓷缸放回桌面。
雷無相取出一支煙,沒有點。
他盯著桌角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
「明天,我親自去水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