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討薪的夜貓子

2026-08-18 12:50:45 作者: 鴿鴿又鴿
  「哥,這真是給我的?」

  顧玲站在新屋門口,左腳抬了起來,遲疑半天,又輕放回門檻外。

  她低頭看了看鞋底的泥,怎麼都捨不得往裡踩。

  「門是讓人進的。」

  顧真把她往屋裡推了一下。

  「再不進,晚上你還跟我擠外屋。」

  顧玲這才小心邁過門檻。

  屋子不大,木頭也算不上什麼好料。

  顧真用刨子來回走了幾遍,木刺全被磨平,牆角和地面也收拾得乾淨。

  靠牆放著一張木床。

  顧玲走過去,試著掀了一下床板。

  床板下方露出一個方正木箱,衣裳、被褥都能塞進去。

  「這下面也是空的?」

  「省地方。」

  顧真敲了敲床沿。

  「木銷卡著,睡塌不了。」

  床頭還嵌著兩層木格。

  搪瓷缸、煤油燈和那兩本翻舊的課本,都有地方擺。

  顧玲把搪瓷缸放進去,又拿出來,換到另一格。

  來回擺了幾次,她還是覺得哪兒都好。

  窗戶下面貼著一塊窄木板。

  她看了半天,沒看明白是幹什麼的。

  顧真拔出木銷,托著木板往下一放,兩條摺疊木腿跟著撐開。

  一張小書桌穩落在窗下。

  顧玲的眼睛亮了。

  「哥,這還能當桌子?」

  「用完收起來,不擋路。」

  顧真把木板重新抬起,卡回牆面。

  「屋子小,東西只能往牆上放。」

  牆角的衣櫃也不寬。

  櫃門沒有向外開,而是沿著上下兩條木槽左右滑動。

  裡面從上到下隔了幾層,衣裳、鞋襪和針線都有各自的位置。


  沒有鐵滑軌,也沒有後世那些精細五金。

  全靠木槽、木銷和榫頭咬合。

  手藝粗了些,勝在結實用。

  顧玲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哥,這兒還能擺書!」

  「那是書架。」

  顧真倚著門框。

  「以後書多了,這幾層不夠,我再往上加。」

  顧玲抿著嘴笑,手掌輕貼在翻板桌上。

  木頭被刨得平整,摸不到一點毛刺。

  「夠了。」

  「這麼多地方,夠我用一輩子了。」

  「少說沒出息的話。」

  顧真走進屋,把翻板桌重新放下。

  「這才幾塊木板。往後你考上大學,住的地方比這強得多。」

  前世,他見過不少小屋改造。

  巴掌大的地方,只要安排得當,床鋪、書桌和柜子一樣都不會少。

  眼前這間屋條件有限,做不出太精巧的東西,卻足夠顧玲安穩睡覺、讀書。

  更重要的是,這間屋只屬於她。

  女孩都會喜歡擁有自己的小空間。

  顧玲把自己的兩本舊書放進木格,又跑去外屋抱來疊好的被褥。

  鋪床時,她捨不得讓被角碰到地面,抱著被子來回挪了好幾次,忙得額頭都冒了汗。

  臉上的笑卻一直沒落下。

  白月遙來上課時,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她先看了看床板下的木箱,又試著將翻板桌放下來。

  桌腿落地,嚴絲合縫,連晃都沒晃一下。

  「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屋子小,只能多費點心。」

  顧真把刨子和鑿子收進木箱。

  白月遙走到牆邊,推了推壁櫃門。

  木門順著凹槽滑開,沒有向外占地方。


  她來回試了兩遍,忍不住回頭看向顧真。

  「木匠鋪里的老師傅,也未必能想到這麼布置。」

  「月遙姐,你看這裡。」

  顧玲蹲在床頭,拉開最下面的小抽屜。

  抽屜不大,裡面只擺著兩根洗得發白的紅頭繩。

  頭繩被她理得整齊,連打結的地方都朝著同一邊。

  「我哥還給我做了一個放頭繩的小格子。」

  她說話時壓著聲音,像怕驚動了什麼寶貝。

  白月遙沒有笑她。

  她把抽屜輕推回去。

  「以後還會有新頭繩。」

  「也會有鋼筆、字典和錄取通知書。」

  「這個抽屜早晚會裝滿。」

  顧玲臉頰發紅,用力點了點頭。

  顧真站在門外,看著屋裡的兩個人,肩膀慢鬆了下來。

  院牆砌起來了。

  壓水井有了。

  顧玲也終於有了自己的房間。

  這些東西放在後世,連像樣的家當都算不上。

  可在這片凍硬的黃土地上,它們卻是兄妹倆真正紮下的第一根。

  顧真拍掉袖口的木屑。

  房子只是開始。

  這一世,他不但要讓顧玲有屋住、有書讀,還要讓她堂正走出這片泥地。

  水庫邊的日子漸有了模樣。

  ……

  顧家大房卻連一頓安生飯都吃不上。

  破炕上,顧洪占了大半地方。

  他的右腿還纏著一圈舊布,下面墊著疊好的破褥子,擺得像是輕碰一下就會再斷一遍。

  可傷處早已消腫。

  那條腿雖然使不上太大的力,下地走路卻沒有問題。

  顧洪心裡清楚,顧宇也清楚。

  只有王桂花還被蒙在鼓裡。

  顧宇鼻青臉腫地縮在炕尾,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結著發黑的血痂。

  他身上哪兒都疼。

  可最讓他窩火的,還是旁邊裝病的大哥。

  前天半夜,他疼得睡不著,親眼看見顧洪掀開被子下了炕。

  不但沒讓人扶,跨門檻時還邁得挺利索。

  院裡的黃狗叫了一聲,顧洪甚至小跑了兩步,生怕被人發現。

  白天一睜眼,他卻又成了下不了炕的傷號。

  王桂花端著一盆稀得照見人影的棒子麵糊進屋,還沒放下便罵開了。

  「兩個活祖宗!」

  「一個傷了腿,整天躺著不動。一個出去招貓逗狗,讓人打成這副鬼樣子。」

  「家裡水缸見底了,柴也沒劈。難道都等著我伺候?」

  顧宇剛想張嘴,嘴角的傷口便被扯開,疼得直抽氣。

  「不是我先動的手。」

  「他們把我堵在巷子裡,麻袋往頭上一套,按住就是一頓打。」

  「我連是誰都沒看見!」

  「你沒招惹人,人家怎麼不打別人?」

  顧洪躺在旁邊冷笑。

  「指定是你在外頭偷雞摸狗,讓人堵住了。」

  顧宇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

  這句話落下,他猛地坐了起來。

  「我偷雞摸狗?」

  「你倒是清白,你就會躺在炕上裝瘸!」

  屋裡安靜了一下。

  顧洪臉色一變。

  「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

  顧宇抬手指著他的腿。

  「前天晚上是誰自己下炕去上茅房?」

  「我親眼看見你跨過門檻。黃狗一叫,你跑得比兔子還快!」

  王桂花猛地轉過頭。

  「老大?」

  顧洪縮了一下腳,隨即又把腿伸直。

  「我尿都快憋炸了,扶著牆挪兩步怎麼了?」

  「能走兩步,就叫腿好了?」

  「你那叫挪?」

  顧宇氣得顧不上臉疼。

  「你還從門檻上跳過去了!」

  「放屁!」

  顧洪抓起炕邊的搪瓷碗便想砸。

  王桂花將木盆往炕沿重一放,盆里的棒子麵糊濺了出來。

  幾滴熱糊正好落向顧洪腳背。

  顧洪想都沒想,右腿一縮,腳底蹬著炕席便退了半截。

  動作又快又利索。

  屋裡再次沒了聲音。

  顧宇看著那條腿,咧開腫脹的嘴。

  「娘,你看見了吧?」

  「他這叫不能動?」

  顧洪這才意識到露了餡,趕緊捂住膝蓋。

  「剛才是燙的!」

  「再壞的腿,燙著也得躲!」

  王桂花走到炕邊,一把掀開他腿上的舊布。

  顧洪還沒被碰到,嘴裡便先嚎了起來。

  「疼!」

  「娘,別碰,骨頭還沒長好!」

  王桂花盯著那條早已消腫的腿,胸口起伏了幾下。

  這陣子挑水、劈柴、燒火,全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她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親兒子卻躺在炕上裝傷號。

  「好啊。」

  「我在外頭累死累活,你在炕上裝祖宗!」

  「娘,我真沒全好……」

  「明天你去挑水!」

  王桂花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

  「再敢躺著,我把你另一條腿也敲斷。到時候你想裝多久就裝多久!」

  顧洪抱著腿乾嚎。

  顧宇坐在炕尾,心裡總算痛快了一點。

  可還沒等他笑出來,王桂花已經回頭瞪住了他。

  「你也別裝死!」

  「能坐起來就能劈柴。明天你們兩個誰都別想躺!」

  顧宇臉上的笑立刻沒了。

  「我都被打成這樣了……」

  「打死才省糧食!」

  王桂花把木盆往炕上一推。

  盆里的糊又灑了大半。

  三個人低頭看著順著炕沿往下淌的吃食,誰也沒動。

  大房沒了顧大虎這個當家男人。

  大兒子傷好了還想裝瘸,二兒子又被人套麻袋打得下不了地。

  分家以後,二房連一根柴都不肯借。

  從前顧真和顧玲還在時,水缸總是滿的,灶邊也從來不缺劈好的木柴。

  如今王桂花想喝口熱水,都得自己拎著木桶往井邊跑。

  她看著滿屋狼藉,腦中忽然冒出顧真兄妹還在時的日子。

  這念頭才出現,她便咬牙壓了回去。

  「都是那兩個喪門星害的!」

  罵聲穿過土牆,落進隔壁院子。

  二房院門緊閉,沒有一個人搭理她。

  ……

  月初的夜裡,北風貼著水庫刮過。

  大片蘆葦互相摩擦,發出密麻的輕響。

  顧真坐在灶前削木楔,腦海中的現實映射里,忽然多出一道鬼祟的人影。

  來人沒走土路。

  他貼著蘆葦盪邊緣往前挪,走幾步便回頭看一眼。

  到了乾溝附近,又縮進枯草里等了半天。

  顧真放下刻刀。

  五百米範圍內,只有這一個人。

  他走到裡屋,替熟睡的顧玲掖好被角,這才披上舊棉衣,從後門出了院子。

  蘆葦盪里,李鐵栓正縮著脖子東張西望。

  「別看了。」

  顧真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李鐵栓渾身一抖,腳底踩空,差點一頭扎進乾溝。

  他慌忙轉身。

  看見站在兩步外的顧真,他臉上的驚慌立刻擠成了笑。

  「顧兄弟,你走路怎麼一點聲都沒有?」

  「你來得倒挺有聲。」

  顧真掃了一眼他身後踩倒的蘆葦。

  「我定過規矩,每月初一來這裡取錢。」

  「沒讓你往我院子跟前湊。」

  「我沒過去。」

  李鐵栓趕緊擺手。

  「我一直在這兒等著。」

  「你看,我還特意繞了遠路,誰都沒瞧見。」

  顧真沒有接話。

  李鐵栓搓了搓凍僵的手,見他沒趕人,腰杆慢挺了起來。

  「顧兄弟,我這個月可沒白拿你的錢。」

  「老顧家大房和二房,現在見面就跟仇人一樣。別說借糧借柴,連共用的那堵院牆都恨不得壘到房頂。」

  「還有顧宇那小子。」

  李鐵栓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我找了幾個平時跟他不對付的小子,給他們遞了句話。」

  「前天他剛鑽進村西那條窄巷,麻袋就從頭上套下去了。」

  「幾個人按住他,照著臉就是一頓招呼。」

  「現在那張臉腫得跟豬尿泡一樣,親娘站跟前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顧真看著他。

  「斷骨頭了嗎?」

  「沒有。」

  李鐵栓的聲音低了些。

  「你說過,死人不給錢。我也怕下手太重,真鬧出人命。」

  「他們下手有數,沒往腦袋後面和要命的地方砸。」

  「顧宇現在只能在炕上趴著,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地。」

  他往前湊了半步。

  「這活辦得還算利索吧?」

  顧真從衣襟里取出疊好的紙票。

  兩張大團結,兩張一元票。

  「月錢兩塊。」

  「讓兩房徹底翻臉,算你十塊。」

  「顧宇的傷沒傷筋動骨,再算十塊。」

  顧真將錢遞過去。

  「總共二十二。」

  李鐵栓一把接住。

  他先用拇指在票面上來回捻了幾下,又借著月光一張查看,生怕裡面夾了廢紙。

  「顧兄弟痛快!」

  確認一分不少,他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就喜歡跟你這種說話算話的人辦事。」

  二十二塊錢,夠鄉下壯勞力忙活很長一陣。

  李鐵栓將錢折了又折,塞進最貼身的衣兜,還隔著棉襖重拍了兩下。

  「有了這筆錢,今晚得好喝一頓。」

  「去公社東頭找熟人切半斤豬頭肉,再打兩斤散燒酒。」

  「這陣子淨替你跑腿,我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他說著便咽起口水,仿佛豬頭肉已經擺在了面前。

  顧真站在蘆葦的陰影里,沒有提醒,也沒有攔。

  李鐵栓才辦成一點事,便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發了財。

  這種人手裡一有錢,膽子便會跟著變大。

  膽子大了,規矩就會變小。

  李鐵栓揣著錢,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鑽出蘆葦盪,很快消失在通往公社的夜路上。

  顧真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眼神一點冷了下來。

  李鐵栓得意忘形。

  遲早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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