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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一節課的窘迫

2026-08-18 12:46:13 作者: 鴿鴿又鴿
  堤壩上風不大。

  日頭照在凍土上,泛出一層乾巴巴的白光。

  顧真走在右側,白月遙走在左側。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

  顧真沒刻意打量。

  但餘光把該看的全掃了。

  軍大衣袖口磨出的白線頭,不是一兩根,是一片。

  那塊布已經薄得快兜不住裡面的棉花了。

  右手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暗紅,凍瘡裂口結痂後留下的血痂。

  帆布包的肩帶斷了一截,接口處是一個用麻繩打的死結,繩頭燒焦發黑,系得很緊。

  走了十來步。

  白月遙的右手快速按了一下胃的位置。

  動作極快。

  鬆開後立刻垂回體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顧真沒看她。盯著前面的路。

  「今天風小,路好走吧?」

  白月遙點頭:「還行,沒結冰。」

  兩人的腳步聲踩在凍土上,一前一後,穩當。

  ——

  茅屋到了。

  顧玲坐在門檻上。

  她換了那件最體面的灰布褂子,補丁打了三層,但針腳密,看著還算齊整。

  頭髮用一截碎花布條扎了個辮子,發尾有點毛躁,但比平日好了太多。

  兩隻手絞在一起。

  指頭互相掐著,關節泛白。

  聽到腳步聲,她「噌」地彈起來。

  嘴唇張了一下。合上。又張開。

  「月……月遙姐好。」

  聲音細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絲線。

  白月遙笑了。不是那種哄小孩的笑,是自然而然的。

  「早,顧玲。」

  顧玲的肩膀鬆了一分。

  進屋,白月遙在竹桌前坐下。


  帆布包打開,教案、拼音卡片一樣一樣擺出來。

  顧真從灶台邊端了碗熱水擱在桌角。

  「顧玲你好好學,我先在外頭幹活,麻煩你了白知青。」

  前面一句是對顧玲說的,後面是對白月遙說的。

  顧玲「嗯。」了一聲,頭如小雞啄米一般點著。

  白月遙微笑點頭,意識回應。

  顧真轉身出門。

  他拎起昨天碼了一半的青石板,繼續砌院牆。

  手上使著勁兒,精神力分出一縷,切入腦海中那塊監控畫面。

  茅屋四周,堤壩南北,蘆葦盪邊緣,全在視野里。

  ——

  屋內。

  白月遙把拼音表攤開,手指點在第一行。

  「這幾個,認識嗎?」

  顧玲盯著。

  b、p、m、f。

  彎繞繞的符號。

  像蟲子爬過留下的痕。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爹活著的時候教她認過幾個字。「大」「小」「人」「口。

  但拼音,她是連見都沒見過。

  她搖了搖頭。

  白月遙指第二行。」這些呢?「

  顧玲又搖頭。

  第三行。

  還是搖頭。

  顧玲的臉從紅變白。

  後頸的皮膚燒起來了,燙得發癢。

  白月遙遞過鉛筆頭。

  」沒事。來,你試著寫你的名字。「

  顧玲接過筆。

  手指頭攥住那截磨得只剩半寸長的鉛筆頭,攥得死緊。

  筆尖觸紙。

  一橫。

  歪了。

  寫」王「字旁的第二橫。

  手抖。

  」玲「字的左邊出來了。

  但她看著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也說不清。

  右半邊更不行,」令「字該幾筆她根本記不住。

  紙上留下兩個畸形的墨跡。

  不是字。

  是鬼畫符。

  顧玲」啪「一聲把鉛筆頭拍在桌上。

  兩隻手死扣住膝蓋。

  頭低得下巴快貼到胸口。

  後頸漲成深紅。

  呼吸又淺又急。

  一聲不吭。

  顯然覺得自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讓她覺得窘迫。

  白月遙沒說」沒關係「,也沒說」慢來「。

  似乎是看清了顧玲的窘迫,又好似以前也遇到這類問題的學生。

  她彎腰從帆布包最底層翻出一本封面卷了邊的舊筆記本。

  泛黃的紙頁磨出了毛邊,某些地方還沾著褪色的墨水漬。

  翻開第一頁。

  那上面的字——

  歪的。

  扭的。」a「寫成了」q「。」o「畫得像顆歪雞蛋。

  旁邊一大片用橡皮擦了又寫、寫了又擦的灰糊痕跡。

  最底下一行有個」白「字。下面那橫拐到了天上去,活像一條受驚的蛇。

  白月遙把本子推到顧玲面前。

  」這是我六歲時候寫的。「

  她的手指點在那個歪到離譜的」白「字上。

  」我媽看了說,比雞刨的還難看。「

  顧玲抬起頭。

  眼眶紅著。

  睫毛濕了。

  她盯著那些比自己還丑的字跡。

  嘴唇顫了一下。

  白月遙沒給她消化的時間。

  左手伸過來,把鉛筆頭重新塞回顧玲手心裡。

  右手覆上去。

  包住了那隻凍得僵硬、指關節泛紫的小手。

  」來。跟我寫。先寫你的名字。「

  一筆一划。

  慢得像在刻碑。

  」左邊是'王'字旁。三橫一豎。橫要平,豎要直。「

  鉛筆在紙面上走出第一道橫線。是兩隻手的力。

  」右邊是'令'字。一撇,一捺,一點。「

  顧玲連呼吸都壓住了。

  整個人繃成一張弓。

  但包裹著她手指的掌心是暖的。

  暖意一點滲進關節、指尖、骨縫。

  第一遍。勉強。

  第二遍。好了些。

  第三遍。白月遙鬆了手。

  」你自己來。「

  顧玲咬死了下嘴唇。

  鉛筆尖觸紙。

  一橫。穩住了。

  一豎。沒歪。

  一撇。下去了。

  最後一點落下。

  歪。

  但成型了。

  紙面上那個字——能認出來。那是」玲「。

  顧玲盯著那個字。

  整個人僵在原地。

  半晌。

  眼睛裡有什麼亮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完整整地寫在紙上。

  ——

  院外。

  顧真把一塊石板嵌進缺口,拍實黃泥。

  歇口氣的工夫,精神力切入監控畫面。

  俯視角度,堤壩無人,松樹林寂靜,通往知青點的野路空蕩。

  他把視角拉回茅屋方向,窗戶透出兩個人影的輪廓,白月遙的身體比剛進屋時鬆弛了不少。

  然後他看見了。

  翻教案的間隙,白月遙右手又按了一次胃部。

  這次按的時間更長。

  按完之後,她把手縮進袖筒里。整個人往前微佝了一下。腰板很快又挺直了。

  顧真搬起下一塊石頭。

  手指凍瘡未愈,知青點住處漏風,取暖不夠。

  反覆按胃,長期飢餓,消化已經出了問題。

  帆布包帶子斷了用麻繩系,拿不到基本物資補給。

  一個從滬上下來的知青,條件再差,不至於差成這樣。

  除非有人在卡她的份額。

  臨近中午。

  顧真背對著門口,從空間裡取出三塊雜糧麵餅和一小罐豬油渣。

  粗布裹了,拎進屋擱桌上。

  」中午別走了,將就吃口。「

  白月遙搖頭:」不用,我帶了——「

  」月遙姐你吃這塊!「

  顧玲已經把麵餅掰成了三份。

  最大的那塊差不多是另兩塊的兩倍。

  小丫頭把它硬塞到白月遙手邊。

  仰著臉,眼睛亮的。

  」你教我寫字手冷了,吃多點暖和。「

  白月遙手指碰到麵餅邊緣。

  停了一瞬。

  拿起來。

  咬了一口。

  咀嚼的動作規矩。

  很慢。

  但腮幫子的肌肉微顫了一下。

  那是真餓了的人才有的反應。

  顧真站在門邊。

  看著她吃完整塊餅。

  最後用指腹把掌心的碎屑粘起來,送進嘴裡。

  他靠著門框。

  這姑娘在知青點的日子,比他最差的預估還要糟。

  顯然是被人有意餓著的。

  下午。

  課結束了。

  白月遙布置三頁拼音抄寫,收拾帆布包起身。

  顧真送她到堤壩上。

  走出二十步,白月遙回頭沖他點了下頭。

  顧真站在原地。

  等身影縮成一個小點。

  閉眼。

  切入監控。

  白月遙沿堤壩穩步遠去。

  他跟著畫面掃兩側地形。

  掃到堤壩南段的時候。

  顧真腳步頓住。

  畫面里的泥地上,有一處明顯的凹陷。

  不是動物蹄印,是人的鞋底紋路,方向從蘆葦盪內側延伸出來,踩上堤壩硬土後消失,印子邊緣沒被風沙填平。

  按照痕跡顯現應該是今天的。

  顧真睜開眼回頭望向對岸那片枯死的蘆葦盪。

  映入眼帘里只有灰黃的枯杆子密匝匝擠在一起,什麼都看不見。

  他回到茅屋。

  關上門。

  也許明天得重新跑一圈。

  把覆蓋範圍往蘆葦盪腹地再推五十步。

  入夜。

  月亮被厚雲捂得死的。

  顧家西院,黑燈瞎火。

  院牆根底下,一個佝僂的身影貼著牆摸過來。

  李鐵栓。

  左手拎著半桶豬圈陰溝里舀的凍臭水。

  水面浮著發黑的爛菜葉和豬糞渣子。

  他用左手扒住牆頭,腳蹬石縫翻了進去。

  鐵桶磕了一聲悶響。他整個人貼牆僵了三秒。

  正屋那邊沒動靜。

  連狗叫都沒有。

  李鐵栓無聲地咧開了嘴。

  摸到院西角的地窖口。

  掀開草簾。

  木架子上碼著五六十棵過冬大白菜,幾筐蘿蔔。

  二房撐到開春的蔬菜儲備,全在這了。

  半桶凍臭水從最上層淋下去。

  」嘩——「

  渾濁的髒水順著白菜垛的縫隙往下滲,灌進每一棵菜緊包的菜心裡。

  李鐵栓把桶倒乾淨,原路翻牆。落地、貓腰、消失。

  地窖里,零下十幾度的嚴寒會在天亮前把那些髒水凍成冰碴子,撐破每一片菜葉的細胞壁。

  等二房的人下來取菜時,一窖爛菜,一棵都救不回來。

  ——

  茅屋。

  灶火噼啪響,顧真往裡添了一根乾柴。

  又用監控畫面掃了一圈。

  水庫四周,堤壩上下,蘆葦盪邊緣。

  一切平靜。

  那個白天出現在堤壩南段的腳印,被夜風吹了大半天,腳印痕跡再也找不到了,但它的腳印的紋理樣式,腳印的大小,全刻在顧真的腦子裡。

  炕上傳來細微的翻身聲。

  顧真偏頭。

  顧玲側躺著。

  呼吸勻稱。

  枕邊攤著一張草紙。

  上面寫滿了歪扭扭的」玲「字。

  大的,小的,深的,淺的。

  足有四五十個。

  最後一排的筆跡比第一排穩了不少。

  顧真看著那些笨拙的字。

  嘴角往上翹了一分。

  壓不住。

  他收回目光。

  灶火映著半邊臉。

  窗外,夜裹著水庫。

  蘆葦盪深處,夜鳥叫了兩聲。

  又歸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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