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困獸

2026-08-18 12:46:05 作者: 鴿鴿又鴿
  包間裡的空氣,黏稠得像是結了冰的爛泥塘。

  周元慶那句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哪兒也別去」落地之後,屋裡那七八雙眼睛,像是七八把淬了毒的鐵鉤子,死死掛在姚家天身上。沒有一個人說話,連喘大氣的動靜都沒了。

  姚家天臉上的血色早就褪得乾乾淨淨,像是在白灰水裡泡過三天三夜。

  時間仿佛在這一秒被無限拉長。

  姚家天的腦子就像是一台燒紅了的發動機,瘋狂地咀嚼著眼前這讓人窒息的絕境。

  坦白自首?爭取寬大處理?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絕無可能!那三本帳冊上,記錄了太多見不得光的東西,上至縣裡某些隱秘的頭臉人物,下到各個公社的實權主任。

  那些人平時稱兄道弟,可一旦他姚家天進了號子,這幫人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絕對會讓他連第一個晚上的月亮都看不見!

  隨便在看守所里給他安排個「突發惡疾」或者「起夜摔斷脖子」,簡直比踩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那跟周元慶賣慘求饒?

  賭這位大領導網開一面?

  更扯淡了!

  姚家天太懂當官的了。

  他死死盯著周元慶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在那深處,他沒有看到半點憐憫,只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與狂熱。

  這位從上面剛空降下來的二把手,沒班底沒根基,正愁找不到一把能在這窮鄉僻壤立威的快刀!

  如今這三本人血帳本拍在桌上,在周元慶眼裡,那就是白送上門的青雲梯、政績碑!

  人家恨不得連夜就在縣廣場上開個公審大會,踩著他姚家天的骨頭往上爬,怎麼可能給他留活路?

  跑。

  必須跑。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可就在他渾身肌肉剛剛緊繃,準備提氣的瞬間。

  他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了兩側極其危險的微動作。

  左邊那個平時見了他總點頭哈腰遞好煙的陳副局長,臉上的橫肉繃著,右手已經不緊不慢地搭在了腰間的牛皮警棍套邊緣。


  腳後跟在粗糙的磚地上悄悄碾了半寸,將整個身體的重心不動聲色地墊了過來,剛好踩死了他往正門撤退的左翼盲區。

  右邊那個穿著四個兜中山裝的王主任,剛才在酒桌上還和他推杯換盞稱兄道弟,此刻卻微微沉下了右肩膀。

  那兩條腿岔開了一個極具攻擊性的外八字,腳尖死死對準了姚家天的腰眼位置。

  只要姚家天敢挪半步,這兩人絕對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死死咬住他。

  牆倒眾人推。

  這幫見風使舵的官油子,全都在等著拿他姚家天當投名狀!

  這是一種要將他生吞活剝的上壓手段。姚家天混跡黑白兩道十幾年,比誰都清楚這種場面的殘酷——局面一旦固化,等外面大隊的紅袖章和安保人員被叫進來,他就連咬舌自盡的機會都沒了。

  「姚隊長。」周元慶靠在圈椅里,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悶的節奏,慢條斯理地開了口,「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周元慶的最後一個字音還沒落穩。

  姚家天動了。

  他沒有哭天搶地地慢慢開口申辯,也沒有故作姿態地往後退縮找藉口。那是某種將所有退路徹底斬斷、從脊梁骨最深處炸出來的野獸本能!

  只聽得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沙啞到了極致的低嘶,像極了被困在鐵籠里絕食了半個月的餓狼。姚家天兩條腿的肌肉在一瞬間賁起到極限,腳底下的老棉鞋在青磚上狠狠一蹬!

  他沒有往大門方向跑,反而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炮彈,朝著左側那個陳副局長猛撞了過去!

  右臂曲起,手肘猶如一柄生鐵鑄就的大錘,帶著他全身一百六十多斤的重量和亡命的慣性,硬生生砸向對方的胸口。

  陳副局長臉色劇變,壓根沒料到這瓮中之鱉居然還敢還手。「老姚你瘋——」話還沒吼全,姚家天的鐵肘已經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他的胸骨。

  「喀嚓」一聲讓人牙酸的脆響,陳副局長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就像是被發狂的野牛頂了一下,眼冒金星,捂著胸口踉蹌著往後連退了三大步,直接撞翻了身後的暖水瓶。

  同一瞬息,右側那個王主任反應奇快,大吼一聲撲了上來,兩隻手像鐵鉗一樣狠狠抓住了姚家天右側的衣領,死死往回一拽。


  衣領勒緊脖頸,勒得姚家天眼前猛地一黑。

  可他根本沒有絲毫停頓,連半秒的纏鬥都不給。只見他借著對方往回拽的力道,身體猛地往下一矮,脊椎像一條滑膩的泥鰍般詭異扭動。

  「撕啦——」

  質量極好的卡其布風衣硬生生被扯裂開一大個口子,王主任因為用力過猛,手裡抓著大半片碎布,重心不穩地往前撲了個空,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攔住他!!別讓他跑了!」

  周元慶猛地從圈椅里彈了起來,兩手死死護住桌上那三本帳冊,扯著嗓子發出了變調的暴喝。

  已經晚了。

  姚家天重新站穩身形的瞬間,右腳猛地抬起,對著旁邊那張厚重的八仙桌桌腿就是極其狂暴的一記重踹。

  「轟隆」一聲巨響!

  八仙桌直接翻倒過去。

  桌面上的白瓷茶缸子、熱水壺、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碗碟筷子,稀里嘩啦地摔了一地。

  翻倒的寬大桌板,不偏不倚地橫在了通往外堂的那扇門前,把剛爬起來準備往外沖的陳副局長和王主任擋了個嚴嚴實實。

  包間裡頓時亂作一團,尖叫聲和瓷器碎裂聲交織在一起。

  姚家天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他太清楚大門外面全是吃飯的幹部和服務員,從正門衝出去絕對會被人海戰術壓死。

  他猛地扭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了包間後側那扇蒙著半截發黃白紙的老舊木條窗。

  那後面,通向國營飯店的泔水後巷。

  沒有半點猶豫。

  他把腦袋死死往懷裡一縮,護住臉頰動脈,右肩下沉,將那寬厚的肩膀當做攻城錘,對著那扇脆弱的木窗轟然撞了過去!

  「哐!!!」

  木框斷裂和玻璃爆碎的混合巨響,在整個飯店大堂里轟然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

  劣質的玻璃碎片像下了一場鋒利的冰雹。

  幾十片尖銳的玻璃碴子瞬間劃破了他的外套,無情地扎進他的肩膀、後背和脖梗里。

  姚家天疼得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整個人伴隨著碎裂的窗欞,狼狽地從那扇窗口翻滾了出去。

  身體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砸進了國營飯店後巷那條長年無人清理、凍了半層尖銳冰碴子的爛泥溝里。

  刺骨的西北風混合著惡臭的泔水味,「呼」地一下從破洞裡倒灌進包間。

  包間裡,徹底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追!出去追!!快去叫人!!」

  周元慶站在被掀翻的八仙桌旁邊,氣急敗壞地跳著腳。

  那兩片招風耳漲得紫紅,剛才在飯桌上還紅光滿面的胖臉,現在鐵青得能擰出水來。

  他死死攥著手裡那串黃花梨佛珠,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大堂外面的其他幹部被這如同地震般的動靜全驚動了,紛紛扶著門框探頭往這邊看,一個個目瞪口呆,滿臉的驚恐與不知所措。

  在一片混亂中,只有趙秘書顯得格外冷靜。

  他沒跟著那些人亂喊亂叫,而是護著懷裡的公文包,迅速側身滑步到了周元慶旁邊,壓低了嗓音,語氣極其平穩:「領導,人跑了,現在怎麼說?」

  周元慶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死死盯著那扇破開的大洞,大口喘息了幾下。

  慢慢地,他抬起頭。

  下一秒,他那雙被肉擠壓的眯縫眼裡,猛地爆射出一道讓身邊所有人都感到膽寒的亮光。

  那絕對不是氣急敗壞的憤怒,而是一種屬於老練政客嗅到血腥味後的嗜血興奮。

  從政這麼多年,在底下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裡,他見過太多色厲內荏、又死不認帳的地方蛀蟲。如果姚家天今天真的咬死不認,各種推脫扯皮,他辦起案子來還得費一番周折去梳理證據鏈。

  每一條地頭蛇都有他們保命的拖延法子。

  可偏偏,今天這條蛇,被他親自布下的陣仗硬生生給逼反了!

  逃了?逃了反而更好!

  只要這一逃,那就是鐵板釘釘的畏罪潛逃、暴力抗法!

  連最後那點在法庭上巧言令色申辯的餘地,都被他自己親手給砸了個粉碎!

  「好。很好。」

  周元慶的嘴角詭異地往上扯動了一下。

  他把那串快要捏碎的佛珠往手心裡用力一收,深吸一口氣,隨後嗓門猛地掉下來,比剛才低了整整一個八度,但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重得像是一把把砸碎人骨頭的鐵錘。

  他猛地轉過身,一腳踢開擋路的碎木板,直接衝著大堂里那幫還在發懵、亂了陣腳的縣幹部們開了口——

  「都別吵了!聽我說!」

  巨大的吼聲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周元慶一字一頓地往外砸話:「今天這頓飯,吃到一半,咱們可是撈出了一條大魚啊!同志們!」

  他的目光像鷹隼一樣掃過全場:「原縣保衛科隊長姚家天,涉嫌組織黑惡勢力放高利貸、逼死無辜人命、長期行賄受賄!剛才在核對物證時,該犯當場暴力反抗,打傷同志,畏罪潛逃!性質惡劣到了極點!」

  大堂里徹底安靜了,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那個縣一把手剛才還捏在手裡的半杯白酒,現在就那麼僵硬地懸在半空,放下不是,倒掉也不是,整條胳膊都在微微發顫。

  「從這一分鐘起!」周元慶大手猛地一揮,「縣保衛科的臨時指揮權,由我直接接管!任何人不得有異議!」

  沒人敢吭半個字。

  權力的交接,在這個破碎的國營飯店裡,以一種極其血腥的姿態完成了。

  「封城。立刻通知各大隊、各路口卡點!死鎖縣城!」

  周元慶咬著牙環視四周,那眼神仿佛要吃人,「告訴底下的所有人員,誰要是今天放了這個人出縣城,哪怕是一根頭髮絲,查出來就跟這個人一起進大獄!誰要是今天把他給堵住了,那就是立了天大的頭功,我親自去省里給他請賞!」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壓之下必有惡犬。

  他太懂這個道理了。

  趙秘書站在周元慶側後方,已經極其麻利地掏出了黑皮記錄本,筆尖搭在紙頁上,「沙沙」地記錄著最高指令,隨時準備將這道索命的符文下發到每一個角落。

  「還有。」周元慶似乎想起了什麼,轉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滿地碎瓷片中間的大飛。

  大飛的膝蓋早已磕出了血,殷紅的血水混合著茶水把褲管濕透了一大片。

  但他一直直挺挺地抬著頭,臉上那種為了保護瞎眼老娘而拼了老命的決絕,在聽到周元慶下令封城的那一刻,終於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慢慢潰散了。

  「把這位同志帶走。」周元慶指了指大飛,「單獨安排個清靜地方,配合調查組做詳細證詞。記住了,好生照看,一根汗毛都不許少,這是咱們的重點保護證人。」

  大飛肩膀一塌,腦袋重重地磕在了冰涼的青磚上,喉嚨里發出極其干啞的嘶鳴:「謝謝領導……謝謝領導……」

  ……

  與此同時。

  國營飯店骯髒狹窄的後巷裡。

  姚家天狼狽不堪地從那條散發著濃烈酸臭味的爛泥溝里爬了起來。

  他渾身上下沾滿了令人作嘔的黑泥和泛著惡臭的泔水冰碴子。

  剛才那一通不要命的撞擊,讓他的肩膀、後背以及耳後的脖頸處,被碎玻璃生生劃出了好幾道深可見肉的血口子。

  溫熱鮮紅的血珠子,順著被撕爛的卡其布風衣往外滲,在這刺骨的寒風一吹,那傷口就像是被抹了一把粗鹽再用火烤一樣,貼著皮肉發出一陣陣鑽心剜骨的劇烈燒燙感。

  可他連伸手捂一下傷口的膽子都沒有。

  「搬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何其可笑……」

  姚家天看著如此狼狽的自己笑了,笑得很苦澀,笑的很絕望。

  背後那破開的大洞裡,飯店大堂里紛亂的人聲、吹哨聲、還有密集的腳步聲正亂鬨鬨地往巷子口這邊湧來。

  沒有時間絕望了。

  姚家天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強行用血腥味刺激即將崩潰的神經,佝僂著身子,像一隻喪家之犬一樣,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後巷最深、最陰暗的死胡同里。

  死命地往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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