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顧大虎的招供

2026-08-18 12:43:47 作者: 鴿鴿又鴿
  姚家天那隻手沒挪窩,依舊輕飄飄地搭在顧大虎的肩膀上。

  分明沒用半點死力氣,可顧大虎就覺得那是五根生了鏽的鐵釘,正一寸一寸往自己的琵琶骨里死命地鑽。

  顧大虎上下嘴皮子瘋狂打著架:「姚……姚大隊長,我……」

  他喉嚨里像卡了一大把干沙子,腦漿子徹底成了煮爛的棒子麵糊糊,一團亂麻,什麼都理不清。

  姚家天不吱聲。

  這笑面虎最讓人後脊梁骨發麻的,偏偏就是這份「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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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稍稍偏著頭,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像是焊死在臉上的一樣。那雙細長的眼眼半眯著,借著從雲縫裡摳出來的那點子冷月光,把顧大虎的臉皮一寸寸剝開來打量。

  那眼神,跟看案板上還在絕望撲騰的死魚沒兩樣。不著急,等魚不動了再下刀。

  顧大虎的膝蓋骨徹底抽了筋。

  「撲通」一聲悶響,直挺挺地跪在了凍得梆硬的黃泥地上。他那個滿是油垢的腦袋拼命往下縮,恨不得直接扎進褲襠里,聲音全碎成了渣子:

  「大隊長!我、我真不知道家明兄弟去了哪啊!就是中午那會兒,有個乾瘦的高個兒跑來跟他嘀咕了兩句,他立馬就跟著走了……我兩條腿慢,追都沒追上啊!」

  姚家天隨意地反問了一嘴:「瘦高個?」

  顧大虎像個快淹死的人抓住了爛木頭,腦袋在冰碴子地上搗蒜似的磕:「對對對!那乾巴猴我不認識,但我瞧著、瞧著像是國營飯店端盤子的……」

  姚家天沒搭腔,慢條斯理地蹲下了身子。

  兩人的視線驟然拉平。那張挑不出半點火氣的臉,眼瞅著就湊到了顧大虎鼻尖前頭,連一拳的距離都不帶差的。

  「虎哥啊,你剛才連著說了兩回『不知道』。」姚家天的嗓音軟得像春風,活像在哄小孩睡覺,「我這人,脾氣最是隨和。人家說一遍不知道,我當他是怕生;說兩遍不知道,我權當他是被嚇著了。」


  說著,他慢吞吞地抬起右手食指,在顧大虎那層密密麻麻的冷汗上,輕輕一點。

  「可你要是敢跟我說第三遍……那我可就得當你在拿我當猴耍了。」

  就這一「點」。

  顧大虎的膀胱防線轟然崩塌。

  一股子發著餿臭的滾燙熱流,順著那條破棉褲腿,無聲無息地泄了一地,在慘白的月光底下洇出老大一片尿漬。

  他嚇尿了。

  姚家天的目光往下淡淡一掃。

  沒嫌棄捂鼻子,更沒罵街。

  他只是四平八穩地重新站直,從風衣里懷掏出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白手絹。

  捏著手絹角,把剛才碰過顧大虎的那根食指,一寸一寸、仔仔細細地擦了個乾乾淨淨。

  這套行雲流水的沉默動作,比直接扇大耳刮子還要命一萬倍。

  顧大虎的心理防線徹徹底底爛成了一灘稀泥。

  「是我指的道!是我!」

  顧大虎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死死扒拉著姚家天那雙反著光的皮鞋,腦門不要命地往凍土上撞,活像條被人打斷脊樑的癩皮狗。

  「大隊長……家明兄弟來要那一百多的利息……我兜里比臉還乾淨啊!我實在沒法子……就順嘴提了一句……我說我那個剛分家的瘟神侄子,這兩天手腳闊綽得邪門……手裡肯定有活錢……」

  口子一開,這慫包再也憋不住了。

  顧大虎涕淚橫流地癱在地上,把顧真這幾天的底細,結結巴巴全抖落了個底朝天。

  「那小雜種分家那天、拿著帶血的鏽柴刀……一腳就把我家老大的腿踹折了!一刀砍了李鐵栓的胳膊!眼珠子、眼珠子都不帶眨一下的啊!」

  「他還敢擔下二百八十塊的欠款……而且硬要淨身出戶!」

  「他住水庫那漏風棚子裡……不知咋的,就、就弄來了大鐵鍋、上好的棉被!那料子,公社供銷社都沒得賣啊!」

  「最邪乎的是昨天!二房家的小子去踹他的門……結果大白天的,那小子的手指頭、好端端的手指頭,皮底下的骨頭就全化成黑泥水了!村頭鍾老頭說是、是什麼化骨水!生生齊根鉸了指頭啊……那斷指擱在盤子裡,都、都化成膿了!」


  顧大虎說到最後,嗓音扯得像把生鏽的破爛鋸條:「大隊長,那小子絕對會邪術!他中邪了啊!」

  悽厲的風聲中,院子死寂得能悶死活人。

  姚家天就那麼站著聽,半個字沒打斷。雙手閒散地背在身後,風衣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邪術?化骨水?

  姚家天心底發出一聲冷嗤。

  他這種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狠角兒,不信鬼神,更不信一個在泥巴地里長大的十七歲生瓜蛋子能呼風喚雨。

  他只信一個底層邏輯——做事要有底氣。

  踹斷腿、剁胳膊、當眾擔下天價欠款。如果這小子不是個不要命的瘋子,那這股底氣,絕不是一句「狗急跳牆」能解釋得通的。

  至於化骨水?那是人幹的。

  剝開這層裝神弄鬼的殼,裡頭只剩兩樣硬通貨:要麼是錢,要麼是人。

  這小子手裡要麼攥著能買通黑市尖貨的潑天橫財,要麼,他背後立著個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不管是哪一種,家明那個走慣夜路的老油條,去摸一個半大小子的底,結果卻一天一夜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水,可不是一般的深。

  姚家天狹長的眼縫裡,悄無聲息地滑過一抹凍死人的殺機。

  他垂下眼皮,掃著爛泥地里抖成篩糠的顧大虎,那張招牌式的溫吞笑臉,又穩穩噹噹地掛了回去。

  「虎哥。」

  「在……在在!」

  「那一百來塊的舊帳,先擱著,不著急。」

  顧大虎猛地僵住,抬起那張糊滿眼淚鼻涕的老臉,以為自己耳朵聽出了幻覺。

  姚家天彎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和力度,親熱得像老兄弟臨行前的囑託。

  「可有句話,你得給我往心裡去。」

  笑容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那張臉瞬間冷硬得像一塊生鐵。

  「明兒天不亮,你走在前頭領路。帶我去會會那間水庫邊的破棚子。」

  顧大虎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大鵝蛋。

  「我倒要親眼去過過秤,看看你嘴裡這個會『邪術』的小雜種,到底是個什麼牛鬼蛇神。」

  姚家天抽回手,轉身邁開步子往院門外走。

  皮鞋碾在碎冰上「咯吱、咯吱」的聲響,一下下敲在顧大虎的心頭上。

  前腳剛邁出門檻,姚家天的身形頓了半秒。頭沒回,只留下一句裹在冷風裡的喪鐘。

  「家明要是真折在裡頭了……」

  「虎哥,這筆爛帳,我可得找你一五一十地算算總帳了。」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攏。

  皮鞋聲順著土路越走越遠,最終被悽厲的夜風颳得一乾二淨。

  院子裡。

  顧大虎活像個被抽了龍骨的破麻袋,以極其扭曲的姿勢癱瘓在爛泥里。

  膝蓋底下那攤尿液早就結了冰碴子,死死地扒著他的爛棉褲,透心涼。

  他牙齒「咔咔咔」瘋狂打架。

  把親侄子賣給二狗子,結果二狗子沒了。如今姚家天把這筆奪命債全記在了他的頭上。

  明兒一早去水庫,要是能搜出二狗子,那是顧真死;可要是搜不出來……

  一想到姚家天那溫吞吞的活閻王做派,顧大虎胃裡一陣痙攣,雙手死扣著泥地乾嘔起來,酸苦的黃水吐了一地。

  「當家的?你咋把褲襠尿濕了!」

  裡屋的王桂花這才掀開破布簾探出半拉身子,尖著嗓子喊了一嘴。

  顧大虎爛泥一樣趴在地上,半個屁都沒敢放。

  刀子一樣的冷風裹著冰碴子,狠狠刮在他的後腦勺上。

  他現在那生鏽的腦子裡,只剩下一條死理……

  明兒這太陽升起來的時候,要麼,顧真去死。

  要麼,他顧大虎,就得自己跳下去替二狗子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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