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冷厲的北風颳過水庫水面,捲起陣陣白毛風。
破茅屋裡卻透著一股融融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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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真蹲在黃泥灶台前,手裡拿著根燒火棍捅了捅灶底的粗木。
鐵鍋里,玉米糊糊正咕嘟嘟地翻滾著金黃色的泡泡。
他站起身,拿木勺將糊糊攪勻了盛進大海碗裡,又從旁邊的小陶罐里摳出一大塊昨晚煉好的豬油渣,用勺底死死壓進熱乎乎的粥底捂著。
「玲子,起了。」顧真放輕了聲音。
顧玲裹著那床嶄新厚實的棉被,從炕頭上探出個小腦袋。
頭髮毛茸茸地炸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睡眼惺忪地眨巴了兩下。
「哥,你今天又要出門?」
「嗯。去公社辦點事。」顧真把碗遞過去,又從灶台邊摸出兩塊烙得焦黃的死麵餅,硬塞進妹妹那雙還泛著青紫的手心裡。
「門從裡頭插死。今天不管誰來敲,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都不開,聽見沒?」
「嗯!我都聽哥的。」顧玲乖巧地點頭,捧著大海碗,聞著那股子竄出來的豬油香,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顧真沒多磨蹭。
他隨手扯過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褂披上,拎起角落裡那隻打著三個舊補丁的破麻袋,推開那扇新換的厚實木門,一頭扎進了清晨刺骨的寒風裡。
順著水庫壩子走出幾百米,確認四周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後。
顧真腳步一頓,身形隱入了一片半人高的枯蘆葦盪中。
意識如同一道尖銳的電流,瞬間砸進玄靈空間。
目標極其明確,空間冷鮮區最深處,那一排碼得嚴絲合縫的高端海鮮冷櫃。
他今天要搞一把能真正撬動局面的快錢。
大米白面太重,目標大;凍豬肉太扎眼,容易引來糾察隊。
他需要的是體積小、單價驚人,能一錘定音砸懵買家的頂級尖貨。
顧真的視線越過凍帶魚和對蝦,直接鎖定在了底層那個單獨封裝的恆溫箱上。
箱蓋無聲彈開。
兩隻通體暗紅、甲殼上覆著細密冰晶的巨型海蟹,安安靜靜地趴在防震墊上。
成年人腦袋大小的蟹身,八條布滿尖刺的粗壯長腿向外張開,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霸道氣場。
這玩意兒前世是他名下連鎖生鮮超市的鎮店招牌。
產地直供的阿拉斯加帝王蟹,單只淨重超過六斤,掛牌價兩千八,是給那些不差錢的老闆準備的宴席牌面。
現在,把它擱在1977年內陸這個連火柴都要憑票買的窮鄉僻壤?
顧真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這就叫不講道理的降維打擊!
他用意念將這兩隻帝王蟹調出空間,麻利地撕掉身上的外文標籤。
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在水庫邊扯了兩把帶著冰碴子的枯水草,又翻出一截爛漁網,亂七八糟地裹在蟹殼外頭,偽造出一副剛從黑市暗河裡「弄到手」的野路子假象。
打包完畢,紮緊袋口。
顧真將三十多斤重的麻袋往寬厚的肩膀上一扛,邁開長腿,直奔公社。
……
半個時辰後。鎮東頭,國營飯店後巷。
這條窄得只能推過一輛獨輪板車的暗巷裡,常年見不到太陽。
地上全是從後廚淌出來的油膩泔水,凍成了一片滑溜溜的黑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隔夜剩飯發酵的酸臭味。
顧真立在那扇滿是油垢的鐵皮門前。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平淡得像口枯井。
抬起右手。
咚。咚。咚。
三下。不快不慢,間隔均勻得像拿尺子量過。
足足過了二十秒,鐵皮門才「嘎吱」一聲,從裡頭被拉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一雙警惕的眼睛從縫隙里掃射出來。待看清是顧真那張年輕卻透著老成的臉時,縫隙後的神經明顯鬆弛了下來。
「你小子,倒是挺準時。」
老李繫著那條泛黃的白圍裙,側身讓出半個門位。
他的大腦袋在門縫外頭左右飛快掃了兩眼,確認巷口沒有戴紅袖章的糾察,這才一把抓住顧真的袖子,將他拽了進來。
鐵皮門在身後迅速合死。
落鎖的聲音在逼仄的後廚備料間裡格外清晰。
備料間不大,頭頂吊著一盞沾滿油煙的昏黃燈泡。案板上橫著半扇還沒來得及剔骨的豬肉,角落的泔水桶里堆滿了白菜幫子。
「上回那大胖頭魚,成色確實硬,經理吃了直豎大拇指。」老李靠在生豬肉旁邊,兩隻手在圍裙的下擺上習慣性地蹭了蹭,下巴微微一揚,「今兒個又弄到什麼好貨了?」
顧真沒搭腔。
他將肩上的麻袋往水泥地上重重一擱,「砰」的一聲悶響,砸得地面的陳年油垢都跟著顫了一下。
接著,他伸手從粗布褲兜里摸出一根帶過濾嘴的中華煙,夾在指尖遞了過去。
老李接過煙,鼻子湊在菸嘴上深吸了一口,那股特有的醇香讓他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兩下。
「少跟我這兒扯這些虛頭巴腦的。」老李沒捨得點,直接把煙別在了耳朵後頭,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了半寸,「是騾子是馬,牽出來遛遛。」
顧真半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扯住紮口的麻繩,繞了兩圈,猛地扯開。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股子完全控場的從容。
扒開頂層蓋著的那堆糊著冰碴子的枯水草和爛漁網。顧真雙手探進麻袋最底下,一發力,穩穩地將第一隻帝王蟹生生託了出來,直接拍在案板那半扇豬肉旁邊。
緊接著,第二隻。
兩隻巨型帝王蟹並排鋪開,八條粗壯如同成年人小臂的蟹腿往外一紮,那布滿森冷尖刺的暗紅色甲殼,幾乎占滿了整張案板!
冷櫃級別的強悍保鮮力,讓蟹殼表面還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遇到屋裡的熱氣,白霜漸漸化作水珠,反襯得整隻蟹透出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猙獰與鮮活。
一股帶著極地深海高鹽分特性的生猛海腥味,瞬間刺破了備料間裡那股子油膩的豬肉味。
「哐當」一聲。
老李原本拿在手裡把玩的一把剔骨尖刀,直挺挺地掉在了水磨石地上。
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死死釘在原地。那雙長在橫肉里的眼睛,此刻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嘴巴張開,又合上。下顎骨像是脫了臼。
喉結在粗壯的脖子裡極其艱難地上下滾了兩下。
「這……這是個什麼老什子怪物?」老李的嗓音徹底劈了叉,帶著掩飾不住的顫音。
顧真站直身子,雙手隨意地插進衣兜里。
「這叫大石蟹。大鼻子的蘇修那邊,遠洋深海里撈上來的極寒貨。黑市過水路上碰巧被我截下來的尖貨。」顧真扯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老李幹了二十多年灶台,省城國營大飯店進修的底子擺在那兒,卻還是被眼前這超綱的怪物震得說不出話。
過了足足半分鐘,廚子的職業本能終於戰勝了恐懼。
他壯著膽子湊近了半步,伸手一摸。那甲殼厚重冰冷,像是在摸一塊暗紅色的生鐵。
老李屈起指節,在蟹殼上敲了兩下。「咚、咚」,聲音極悶,說明裡頭肉撐得極滿,絕不是空殼子。
他呼吸開始急促起來,雙手握住其中一條蟹腿最粗的關節處,猛地發力一掰。
「咔嚓」一聲脆響。
甲殼裂開。裡頭一整管如霜雪般潔白、緊密排列著粗壯纖維的蟹肉,毫無保留地彈了出來!沒有半點死河蟹發灰發臭的粘液,滿眼全是誘人的鮮甜肉汁!
「我滴個乖乖老天爺……」老李倒抽了一口混合著深海咸腥的冷氣,眼眶周圍的橫肉劇烈地跳動著。
肉還是脆的!這他娘的跟剛從海里撈上來活殺的沒兩樣!
老李的腦子開始像被燒開的開水一樣沸騰。
下個禮拜,縣裡二把手要帶著檢查組下來視察。飯店那個大腹便便的趙經理這幾天愁得頭髮都掉了一把,死對頭「王胖子」更是卯足了勁兒想在宴席上踩著自己往上爬。
紅燒肉、溜肉段?縣領導在縣裡什麼油水沒吃過!
可如果……如果自己能把這兩隻像小怪獸一樣的蘇修石蟹上鍋一蒸,原汁原味地往縣領導的桌子中央那麼一放……
別說王胖子得滾蛋,他老李這主廚的位置,怕是得順理成章地弄個副站長的編制噹噹!
這哪裡是螃蟹?這他娘的根本就是自己飛黃騰達的登天梯!
「開個價。」老李抬起頭,那雙原本警惕的眼睛裡,此刻全是破釜沉舟的狂熱。
顧真看著火候到了,也沒拿捏。
他慢慢從兜里抽出右手,在老李面前,張開了五根修長的手指。
「五十。」
「五十?!」老李倒退了半步,嗓門差點沒壓住,「一隻?你這小子心怎麼比煤球還黑!五十塊錢,我去供銷社後門,能拖半頭半大的活豬崽子回來!」
顧真沒有分辯,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濃了。
他往前壓了半步,聲音低沉,卻像是一把極其精準的手術刀,一刀剖開了老李的心肝脾肺腎。
「李哥,您在這行當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別拿半頭豬來跟我在這兒偷換概念。」
顧真的手指重重地在那冰冷的蟹殼上敲了一下,「半頭豬,您能切個肉片、燉鍋紅油赤醬的紅燒肉。可我問您,縣裡來視察的領導,他們肚子裡缺您這一口紅燒肉嗎?」
老李被問得一噎,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但這深海的石蟹,別說咱這破公社,就算是省城老莫餐廳的後廚,您問問他們見沒見過這種帶刺的刺頭?」
顧真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老李,「這一盤蟹要是在下周的席面上端出去了,鎮住了場子。公社有面子,經理有面子。而您李哥,那可就是實打實有能耐的大功臣。到時候,一個食堂編制名額,難嗎?」
一針見血。針針戳在老李最隱秘的野心上。
顧真見他不吭聲,作勢彎腰去扯那麻袋。
「嫌貴不打緊。買賣不成仁義在,我扛去縣委招待所的後門轉轉,總有識貨的主顧……」
「慢著!撒手!」
老李一把死死按住顧真的手腕,臉上的肉疼和狂熱交織在一起,扭曲成了一副極其生動的掙扎相。
「五十就五十!兩隻,一百!老子今天算是被你這小毛崽子給拿捏死死的了!」
老李罵咧咧地鬆開手,轉身背對著顧真,一把掀起自己那件油膩的白圍裙。
他先是從貼身的灰布襯衣內兜里,摸出一個用塑料布包著的死結,咬著牙解開,抽出裡頭折得整整齊齊的六張大團結。
看了看不夠,他深吸一口氣,又極其肉疼地脫掉右腳那雙破解放鞋。從泛著酸臭味的鞋墊底下,摳出了四張早就被腳汗捂得有些發皺的十元紙鈔。
湊齊了。整整一百塊錢。這可是他大半年的老底,瞞著家裡婆娘存的保命錢。
老李轉過身,手指頭粗糙得像砂紙,沾著點唾沫,將那一沓票子在案板上「啪」地一拍。
「一百,點點!」
顧真沒有嫌棄上面那股古怪的味道。他伸出手指,食指和拇指捏著票子的邊緣,熟練地捻開過了一遍。紙質厚實挺括,水印真切。
一百塊。
放在77年,足夠一個五口之家舒舒坦坦吃上大半年純白面。
但這筆錢落在前世身家過億的顧真手裡,他心裡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這種近乎冷血的鎮定,看在老李眼裡,反而讓顧真的身份變得更加高深莫測。
「痛快。李哥,承您的情,回見。」顧真將錢對摺,揣進胸口的暗兜,將空麻袋往胳膊上一搭。
「下回要是還有這種硬通貨……」老李死死抱著那兩隻大石蟹,像抱著自己親生兒子。
「還是這門,敲三下。」
顧真拉開鐵皮門,重新邁入小巷,反手將門帶死。
……
就在後廚鐵皮門「咔噠」一聲落鎖的瞬間。
備料間通往前廳走廊的那扇破木門背後,一雙充滿了貪婪的眼睛,極其緩慢地從門縫隙里縮了回去。
那是個穿著髒兮兮白工服的服務生,人稱「瘦猴」。
瘦猴佝僂著背,靠在冰涼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張常年吃不飽飯的削瘦臉頰上,此刻浮起了一層病態的潮紅。
他沒看清案板上那兩隻猙獰的怪物是什麼。
但是,他看得真真切切。
老李那個一毛不拔的老摳門,從鞋底和內兜里,硬生生點出了整整十張大團結!
拍在那個毛頭小子的手裡!
一百塊錢啊!
瘦猴死死咬住自己大拇指的指甲蓋。
他在國營飯店端一個月盤子,也才十八塊五毛錢。那小子就那麼背著個空麻袋,幾分鐘就裝走了一百塊巨款!
而且最關鍵的是,那小子是一個人來的,眼生得很,半大個小伙子!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瘦猴眼底泛起了一股類似惡狼般的綠光。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白圍裙扔進水槽。
推開餐廳大門,腳步聲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