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黑市與闖門

2026-08-18 12:43:38 作者: 鴿鴿又鴿
  公社集市在鎮子東頭,靠著一條窄巷往裡拐。

  明面上,這巷子就是條死胡同,兩面土牆夾著半人高的荒草。

  可顧真蹲在巷口外的一棵歪脖子榆樹後頭,連一根煙的功夫都沒等到,就看穿了裡頭的門道。

  進去的人,都先在巷口左邊那堵矮牆根底下停一下腳。

  不是歇腿,是等信號。

  

  矮牆後頭蹲著個穿灰棉襖的麻臉漢子,嘴裡叼著根沒點火的旱菸杆,兩隻眼珠子跟賊似的往外亂掃。

  看見生面孔,煙杆子往右一歪——滾蛋。

  看見熟客,煙杆子往左一點——放行。

  這是明哨。

  顧真又眯著眼往深處瞄了瞄。

  巷子深處,一個戴狗皮帽的矮胖子靠在牆角,兩手死死揣在袖筒里,腳邊擱著個破竹簍。

  竹簍裡頭墊著乾草,上頭蓋了塊髒兮兮的破布。

  那才是放風的暗哨。

  兩道崗,一明一暗。

  明的管收錢放行,暗的管看眼色報信。

  要是有戴紅袖章的生人硬闖進去,矮胖子把竹簍一踢,裡頭的東西一散,裡面倒騰買賣的聽見動靜,眨眼間就能化整為零各回各家。

  顧真在心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這套把戲,擱在他前世管著大幾十個廠子和商超的時候,連保安室的入門級設防都算不上。

  可放在這個物資匱乏、投機倒把還要吃牢飯的年代,已經足夠把大半想來碰運氣的窮鬼死死擋在外頭。

  他沒急著露頭,穩如泰山地蹲在樹後。

  先看了三撥人進出。

  第一撥是個挑著空籮筐的老頭,擔子裡蓋著塊帶補丁的麻布。

  走到矮牆根底下,老頭哆哆嗦嗦朝麻臉漢子遞了個硬幣似的東西過去,對方接了揣進懷裡,煙杆子往左一擺。

  這是在交過路費。

  第二撥是兩個面生的年輕後生,空著手。走到跟前還沒張嘴,麻臉漢子直接站起來,拿煙杆子往外頭一指。兩人對視一眼,灰溜溜地退了。


  沒帶貨,沒底子,門兒都沒有。

  第三撥是個中年婦女,懷裡抱著個布包袱,一步三回頭,鬼鬼祟祟的。

  走到矮牆根底下,還沒站穩,麻臉漢子就伸出糙手,在布包袱上不客氣地捏了一把,試了試裡頭的東西,接著伸出三根手指。

  三毛錢的拔毛費。

  婦女咬著牙,像割肉一樣從褲腰帶里摸出三張皺巴巴的毛票,塞了過去。

  顧真把這些微動作全拆解得明明白白,心底已經把這個黑市的運作邏輯摸了個底朝天。

  說白了,這就是個私搭的地下集市。

  把門的地頭蛇靠拔毛抽成吃飯,裡頭誰賣給誰他不管,但只要進出這個口子,就得讓他過一道手。

  這種圖利的混子,最好對付。

  顧真站直身子,撣了撣膝蓋上的浮土,把肩上那袋沉甸甸的胖頭魚往上一顛,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

  麻臉漢子一瞧見來人,眼皮子立馬翻了個白眼。

  生瓜蛋子,半大小子。

  穿得破破爛爛連個正經補丁都沒有。

  肩上扛著個髒兮兮的破麻袋,袋口還「滴答滴答」往外滲著泥水。

  「站住。」麻臉漢子從牆根底下站起來,煙杆子橫在當間,上下把顧真掃了兩遍,嘴角一撇,滿臉的不屑,「哪冒出來的毛孩子?你老娘讓你出來賣破爛?」

  顧真沒接他這茬。

  他利索地把麻袋從肩上卸在地上,單手扯開袋口,任由麻臉漢子往裡探頭瞧。

  三條大胖頭魚,條條都過七八斤,青灰色的鱗片上掛著半乾的泥水,魚鰓里還塞著渾黃的淤泥和爛水草。

  絕對是剛從淤泥里生扒出來的頂頂好貨。

  麻臉漢子的眼珠子骨碌轉了一下,眼底貪色一閃而過,但臉上的橫勁兒卻繃得更緊了。

  「魚不錯。」他抬起一隻手,直接豎起四根粗糙的手指頭,「四毛。」

  過路費從三毛直接漲到了四毛。

  這是擺明了欺負生人。


  顧真沒跟他掰扯講價。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空著的手往粗布褲兜里一摸,再掏出來時,指間多了一根白亮亮的紙菸。

  煙身筆直硬挺,頂端的過濾嘴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誘人的淡黃色。

  煙紙裹得緊實細膩,壓根不是這年頭供銷社櫃檯上那種掉沫子、軟塌塌的「大前門」或「大公雞」。

  這是他從玄靈空間裡隨手順出來的。

  超市里最不起眼的軟中華,他扯掉商標和條形碼,把一切能認出後世痕跡的東西撕了個乾乾淨淨,就留下一根光溜溜的裸煙。

  但在1977年,一根帶著「海綿頭」的過濾嘴香菸,那叫高級特供!普通老百姓別說抽了,見都沒見過!

  「大哥,天冷,抽一根帶把兒的。」

  顧真把煙遞過去,動作行雲流水,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是低頭哈腰的討好,也不是強裝大尾巴狼的生硬,就是極其自然地,像個見慣了風浪的平輩人在遞個話引子。

  麻臉漢子整個愣住了。

  他盯著那根帶海綿頭的香菸,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伸手接了過來。

  拿到鼻子底下一嗅。

  一股子極其醇厚、綿長的烤菸香,瞬間衝散了鼻腔里那股刺鼻的劣質旱菸味,直往他腦仁里鑽。

  那股子高級貨的油潤感,絕對錯不了!

  「這……」麻臉漢子的兩道粗眉毛猛地擰在了一起,死死盯著手指間這根白生生的紙菸,看向顧真的眼神徹底變了,連聲音都降了半個調,「兄弟,這煙,你上哪弄的?」

  「家裡親戚在部隊上有點門道,托人捎回來潤嗓子的。」顧真面不改色,隨口拋出個萬金油的藉口。

  麻臉漢子喉結滾了滾,沒再往下深挖。

  道上混了這麼多年,他太懂規矩了。

  一個穿著破爛的窮小子,掏得出行軍里的緊俏貨,眼神還能這麼波瀾不驚,底細絕對不乾淨。

  再往下刨,那就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根過濾嘴叼在嘴裡。

  顧真順勢從兜里摸出半盒做了舊的普通火柴,「嚓」地劃亮一根,雙手護著火苗,湊上去替他點上。

  麻臉漢子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大口。

  濃白色的煙霧從鼻腔里緩緩湧出,他整張麻子臉上的那股子跋扈和防備,一點點在煙霧中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通體舒坦。

  半晌,他睜開眼,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顧真。

  這小子,像個披著羊皮的狼。

  「行了。」麻臉漢子把自己的旱菸杆子往腰腰帶里一別,痛快地側了側身子,把路讓開,「兄弟裡面請,今兒過路錢免了。往後有事找我,我姓趙,道上抬愛叫一聲趙麻子。」

  顧真微微點頭算是應了,一把扛起麻袋,穩噹噹地邁步走進了巷子深處。

  經過那個戴狗皮帽的矮胖子身邊時,身後的趙麻子喊了一嗓子:「自己人,放!」

  矮胖子探究地看了顧真一眼,默默縮回了那隻要踢翻竹簍的腳。

  顧真連眼皮都沒偏一下。

  徑直走入了門後。

  ……

  水庫邊。

  寒風貼著水面颳起一陣嗚咽,比刀子還硬。

  顧帥貓著那單薄的腰,貼著堤壩的背風面,像做賊似的,一步一步往那間破茅屋的方向摸。

  走到離門檻不到五步遠的地方,他腳下一頓。

  那半扇掛不住風的爛木門緊緊閉著,裡頭明顯是用什麼長傢伙給死死頂住了。

  顧帥蹲下身子,歪著腦袋,把一隻耗子眼緊緊貼在門縫上往裡頭瞅。

  這一瞅,顧帥差點把眼珠子從眼眶裡瞪飛出去,喉嚨里「咕咚」一下,生生咽下好大一泡貪婪的口水。

  屋裡頭,昨兒還漏著寒風的破牆縫,全被黃泥巴糊得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泥地掃得連根爛草絲都沒有。

  一張結實齊整的新竹桌大剌剌地擺在正中間,旁邊還規規矩矩搭了個兩層的置物架。

  土炕上,鋪著灰色的厚軟褥子,上頭還疊著一床看著就熱乎得能燙人的大棉被!

  灶膛里更是壓著紅彤彤的實木炭火,把這破屋子烘得透出一股子說不出的舒坦熱乎氣。

  顧玲正蹲在灶台邊,手裡拿著塊乾淨的抹布,仔細地擦拭著那口黑亮厚實的生鐵鍋。

  小丫頭的臉蛋在火光的烘烤下,褪去了常年缺衣少食的病態慘白,透著股生機勃勃的紅潤。

  顧帥那對不安分的賊眼在眼眶裡滴溜溜轉了三圈。

  鐵鍋?新竹桌?厚棉被?!

  他腦子裡的一筆黑帳瞬間就算通了。

  光腚分家、淨身出戶的窮鬼兄妹倆,能用得起這大口生鐵鍋?

  蓋得上這連塊補丁都沒有的大棉被?!

  扯他娘的淡!

  顧真這狗雜種,絕逼是在分家前就手腳不乾淨,偷了老顧家墊箱底的棺材本!

  一股摻雜著極度嫉妒與貪婪的邪火,瞬間從顧帥的腳後跟直衝天靈蓋。

  他心裡算盤撥得飛快:這要是把這口要命的生鐵鍋和那床大被褥全順回二房,爹肯定得誇我機靈!

  再說了,他早上躲在蘆葦盪里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顧真那活閻王扛著麻袋去了公社,這大冷天的,這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大半天。

  現在這屋裡,就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顧玲。

  顧帥那骨子裡的猥瑣泛了上來,老子不僅要把東西搶走,說不定還能趁機占點便宜。

  他直起身子,回頭衝著後頭蘆葦叢里的劉二蛋用力招了招手。

  「二蛋!給老子滾過來,在外頭死死盯著。要是半道上有個喘氣的靠近,立馬學貓叫!」

  劉二蛋凍得嘶嘶抽氣,縮著脖子跑過來,聽話地蹲在堤壩後頭。

  顧帥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兩隻手在袖管里搓了搓,邁開腿,大剌剌地走到那扇爛木門前。

  他抬起穿著舊布鞋的右腳,對準門板正中間。

  「砰!」

  第一腳。

  爛門板狠狠地往裡一撞,頂在後頭的粗竹竿發出牙酸的摩擦聲。

  屋裡頭,顧玲手裡的抹布「吧嗒」掉在地上。

  她心臟猛地揪到嗓子眼,渾身的汗毛全都立了起來,兩眼驚恐地盯著那扇晃動的木門,聲音直打哆嗦:「誰?!外頭是誰!」

  她一邊喊,一邊連滾帶爬地往灶台邊退,哆嗦著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根用來燒火的粗木棍,手心裡全被冷汗浸透了。

  顧帥在外頭咧開嘴,無聲地獰笑了一下。

  退後半步,腰部發狠,猛地又是一腳狠狠踹過去!

  「咣!」

  門後那根粗竹竿再也吃不住這股蠻力,順著門板滑到一旁,重重砸在黃土地上。

  整扇門板中間直接崩開了一條小指粗的裂縫。

  「哥……是你嗎?哥……」顧玲的聲音帶了絕望的哭腔,雙手死死把木棍橫在胸前,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你哥早他娘的死外頭了!擱這兒跟老子裝什麼可憐!」顧帥罵罵咧咧地嚎了一嗓子,提起腳,使出吃奶的勁兒,第三腳結結實實地踹在搖搖欲墜的門鼻子上。

  「轟——!」

  本就朽爛了大半的門板徹底分崩離析,整塊砸在屋內的土泥地上,激起一團嗆人的灰土。

  在這片嗆人的灰塵里,顧帥把兩手往破棉襖口袋裡一插,大搖大擺地跨過倒塌的門板。

  那雙三角賊眼在顧玲身上肆無忌憚地颳了一遍,最後死死黏在那口鐵鍋和被褥上,用力咽了口唾沫。

  「喲,堂姐,日子過得不賴啊!」顧帥歪著嘴,露出滿口黃牙,笑得要多猥瑣有多猥瑣,「生鐵鍋、大棉被的……擱這兒給顧真那雜種看家護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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