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真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破窗框裡斜斜地劈進來。
他動了動手指,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散了重裝。
胃裡的痛倒是退了大半,靈泉的效力還在維持。
掏出手機。
【13:22:07】
夠了。
他撥通龍哥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醒了?」龍哥那邊嘈雜,像是在開車。
「超市總倉,你什麼時候能到?」
「巧了,我正準備給你打。」龍哥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你那些好親戚,三十幾號人窩在裡面蹲了一宿。我手下在外頭盯著呢,一個都沒跑。」
顧真撐著牆壁坐直,喉嚨里還有昨晚殘留的血腥味。
「龍哥,我需要借你幾個人。」
「借人?你要幹什麼?」
「我要跟著你的人一起進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瘋了?你那副模樣,顧家人一眼就認出來。」
「認不出來。」顧真咳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我現在這樣子,我親媽從棺材裡爬出來都不一定認得。給我一件你手下的黑皮夾克,再給一副墨鏡,我就是你帶來的帳房先生。」
龍哥在那頭笑了。
「顧老闆,你是打算親眼看著他們哭?」
「不是看。」顧真盯著牆上一道裂縫裡探出的枯草,「是收。」
「超市總倉三千兩百萬的現貨,我要在他們面前,一件不剩地搬走。」
龍哥雖然不知道他說的搬走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成應道。
「行。半小時後,城東收費站匯合。」
電話掛斷。
顧真扶著牆根站起來。
雙腿還在打顫,但比昨晚好了太多。
他從空間裡取出半杯靈泉水灌下去,冰冷的液體壓住了胃裡蠢蠢欲動的灼燒感。
光頭壯漢聽見動靜走進來,看見顧真已經站著了,挑了挑眉。
「走。」顧真抹了把臉上的乾涸汗漬,「去城東。」
……
四十分鐘後。
超市總倉外圍,三輛黑色越野車一字排開。
龍哥站在第一輛車旁邊,嘴裡叼著煙,看著從商務車后座下來的顧真,目光微微一縮。
一件寬大的黑色皮夾克裹在瘦骨嶙峋的身體上,領子豎到耳根。
一副廉價的黑框墨鏡遮住了半張臉。
剩下露出來的下半張臉顴骨突出,皮膚蠟黃,嘴唇乾裂起皮。
活脫脫一個吸毒吸廢了的社會閒散人員。
「你這造型,我都不想跟你站一塊。」龍哥把煙屁股彈飛,「走吧,我先進去跟他們扯皮,你跟在老四後面,別出聲。」
顧真點了點頭。
龍哥一揮手,十一個壯漢魚貫下車,加上顧真,總共十三個人。
隊伍朝超市總倉正門走去。
遠遠地,就能看見倉庫外面的探照燈還亮著。
鐵鏈條纏在大門上,三個保安拎著對講機守在門口,看見這幫人的陣仗,臉色瞬間就變了。
「叫你們管事的出來。」龍哥站在五米開外,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對講機滋啦響了兩聲。
不到一分鐘,倉庫的側門「咔噠」打開。
顧洪第一個鑽出來。
一夜沒睡,眼底的青黑能嚇死鬼。
他身後跟著顧宇和顧楓,再後面,是面沉如水的顧二狼。
顧真混在龍哥手下的隊伍里,低著頭,墨鏡遮住了眼睛。
他的視線從鏡片後面,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倉庫外圍。
正門鐵鏈鎖死。
左側裝卸區的卷閘門落到底,外頭還加了兩根橫槓。
右側員工通道用鐵皮焊上了。
但顧真的目光停在了裝卸區卷閘門旁邊的一個小窗戶上。
那是物流調度室的透氣窗。
老系統里有記錄,這扇窗戶的鎖芯走的是和門禁同一套磁卡協議。
夠了。
「顧洪!」龍哥大步上前,從懷裡掏出那份合同,「咱們可是老相識了,別讓我難做。」
顧洪的嘴角抽了兩下。
「龍哥,你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龍哥把合同往他胸口一拍,「白紙黑字,顧真簽的字按的手印,五大產業全抵給我了!我現在來查帳,合法合理!你是讓我進去驗貨,還是我叫律師帶著法院執行令來?」
顧宇從後面擠出來,臉色鐵青。
「這份合同的效力還有爭議,顧真簽字時的精神狀態……」
「我手裡有簽約全程錄像。」龍哥掏出手機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意識清醒,對答如流。你要打官司,我奉陪。但在法院判決之前,這份合同有效。我有權查看抵押資產的實際狀況。」
顧二狼從人群後面走出來。
老頭子一夜沒合眼,藏青色中山裝上多了幾道褶子,但背還是挺得筆直。
「龍先生。」顧二狼開口,聲音比昨晚沙了不少,「顧真跟你簽的合同,我們不認。」
龍哥挑了挑那道刀疤旁邊的眉毛。
「你不認?你是顧真?你是法人?」
「我是顧家當家的。」顧二狼盯著他,「這些產業是顧家幾代人的心血……」
「打住。」龍哥抬手,「工商登記上寫的法人代表叫顧真 ,股權比例百分之九十二點五歸顧真箇人,你叫什麼來著?」
顧二狼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龍哥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
「老先生,我做了十七年生意,從來不跟沒有法律效力的人浪費口舌。你要是顧真,咱坐下來談。你不是,那就讓開,我進去驗貨。」
顧洪急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憑什麼驗貨!這倉庫是我們在管——」
「你管的?」龍哥翻開合同附件,點了點上面的一行字,「追債條款第三條,顧洪,糧食廠私自擔保三筆外債,合計兩千三百萬。這筆帳,也該一起算了。」
顧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話梗在喉嚨里,臉漲成豬肝色。
隊伍後方,顧真始終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透過墨鏡,已經把倉庫外圍的每一個角落掃了個遍。
物流調度室的位置確認了。
保安的分布確認了。
門禁系統的類型確認了。
前方,龍哥和顧家的扯皮正在升溫。
「你們四個廠子已經空了,這我知道。」龍哥豎起四根手指,「帳面資產和實際資產的差額,加上逾期利息,你們現在欠我的數字,我回頭讓人給你們算清楚。但在這之前……」
他朝超市總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這最後一個盤子的實際庫存,我必須親眼核實。」
「你想都別想!」顧楓從後面衝出來,滿臉橫肉因為恐懼和憤怒扭在一起,「這裡面三十多個人守著,你敢硬闖?」
龍哥笑了。
「三十多個保安?」他偏頭看了眼身後的壯漢們,「夠我熱身的嗎?」
場面一度僵到極點。
顧二狼死死盯著龍哥,牙關緊咬。
他的目光在龍哥身後那十幾號人身上快速掃了一圈。
其中一個瘦小的身影縮在最後面,戴著墨鏡,一聲不吭。
顧二狼的視線在那人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太瘦了。
像個癮君子。
他沒在意,把注意力收回到龍哥身上。
「讓他驗。」顧二狼突然開口。
「二叔!」顧楓急了。
「讓他看。」顧二狼背過手,「倉庫里的貨一件沒動,他看完了,帶著他的人滾。拖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龍哥沖身後的人打了個響指。
隊伍開始往倉庫方向移動。
顧真低著頭,跟在倒數第二個的位置,步伐刻意壓慢,腳步聲混在一群壯漢沉重的腳步里,毫不起眼。
走過正門的時候,他的右手悄然伸進皮夾克口袋裡,拇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劃了兩下。
底層系統響應。
物流調度室的透氣窗鎖芯,無聲釋放。
倉庫大門鐵鏈被解開。
保安們拉開側門,一行人魚貫而入。
顧真抬起頭。
眼前是六千平米的巨型倉庫。
貨架從地面一直頂到八米高的天花板。
糧油區、日化區、酒水區、冷鮮區,分區標牌整整齊齊地懸掛著。
這裡面的貨,保守估值三千兩百萬。
顧真的目光從左到右,把每一個分區的位置、貨架間距、通道走向,全部刻進了腦子裡。
前方,龍哥正在跟顧洪大聲爭執庫存清單的數字。
顧宇陰沉著臉翻著手裡的台帳。
顧帥和顧伊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保安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龍哥那幫壯漢身上。
顧二狼雙手背後,像座石像一樣站在中央過道里,冷眼看著雙方交涉。
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隊伍最後面那個瘦小的「帳房先生」,已經悄無聲息地拐進了最偏僻的日化區深處。
貨架遮擋了視線。
監控系統早在昨晚就被顧宇親手切斷了。
顧真站在堆到天花板的洗衣液和紙巾中間,取下墨鏡。
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