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洞房!入洞房!」
喧鬧的賓客們,裴家的親眷們全都歡呼著擠進了新房,其中叫得最歡的要屬裴家的幾個小重孫。
裴氏一族,人丁興旺,四世同堂,上有裴老夫人這老來俏,底下也有七八個頑皮小童。
大人們好奇新娘的花容月貌,小孩子卻是最愛湊熱鬧,小腦袋從大人身旁擠出來,睜大眼不想錯過一絲,一個個比過年還興奮。
只聽喜婆長長唱道:「南斗六星秤桿上,福祿壽喜聚吉祥,天降祥瑞在今夜,挑開紅錦見嬌娘。」
這是喜婆為了裴太傅的身份,特意背的一段唱詞。
姜時願端坐在喜床上,在蓋頭底下調整好表情。
要挑蓋頭了。
她心頭悸動,概因這場景在她夢裡出現過無數次。
而如今,終於變成了現實。
姜時願正想著,就見裴徹的皂靴靠近,一桿莫名熟悉的東西伸了過來——
等等——
等等——
這扁扁的玩意……誰家秤桿長這樣呀?
姜時願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一躲,這是多年夢境練就的本能!
只見大紅的蓋頭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完美地躲開了那根『秤桿』,捏著秤桿那一頭的新郎官神情一愣。
屋子裡突然響起一聲驚呼:「哪個欠揍的小冤家!!怎麼把金稱換成了戒尺!!」
房間裡一下鬧騰了起來,光顧著看新娘的親眷們反應過來,一味背詞的喜婆也回過神,慌張念道:「金稱呢?金稱呢?」
只有那群孩童,像是打了勝仗一樣,歡呼了一聲,然後撒腿一窩蜂跑了。
「誰叫十爺爺總是拿戒尺訓我們!略略略——」
眾人也沒跑遠,出了婚房直奔後廚,圍住了他們的親親小叔——正在燒火炸糖糕灰頭土臉的裴子野。
「小叔,我們把十爺爺的金稱換了,十爺爺沒發現。」
裴子野一想那畫面,頓時開懷大笑,一掃連夜抓人起鍋生火的氣惱。
他就知道小叔發現不了!他還特意找了一桿刷了金漆的戒尺,綁上了紅綢,做了偽裝。
依他小叔那暈淘淘的模樣,估計放個棒槌,他都察覺不出來。
裴子野笑得直不起腰,揮了揮鍋鏟:「做得好,每人賞一個大糖糕!」
「好耶!阿野小叔最棒!」孩子們圍著他,紛紛歡呼鼓掌。
這邊——
「找到了!找到了!」
短暫的騷動之後,眾人翻箱倒櫃,終於在那雙喜並蒂的花瓶里找到那杆『擅離職守』的金稱。
喜婆連冷汗都來不及擦,趕緊遞給了新郎官。
裴徹捏住秤桿,也不敢再耽擱,一把將蓋頭挑起,他怕再耽擱,姜時願直接掀蓋頭要跑了。
姜時願沒有氣跑,但快氣哭了。
怎麼能這樣呀?怎麼就偏偏是戒尺?
她此生的宿敵非戒尺莫屬!!
為什麼裴徹訓人積的『仇』要報在她身上??她好冤!
蓋頭挑起,姜時願扁著嘴,眸底蓄淚,可憐巴巴的好像下一瞬就能哭出來。
裴徹又愛又憐,也不顧房中還有人,蹲下身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對不住,是夫君高興過頭,一時不察,原諒夫君。」
房中響起鬨笑,氣氛一下又因為裴徹的這句輕哄又熱烈了起來,誰曾見過在家不苟言笑裴十郎,在心上人面前是這般柔情似水的模樣。
有人起鬨道:「新娘子生氣了,十郎再親一下。」
姜時願的臉一下紅了起來,這裴家不是詩書傳家,簪纓世家嗎,怎麼一個個這麼愛起鬨這麼不穩重?
姜時願還沒反應過來,裴十郎又傾身過來親了一下,根本不像那個人人敬畏的太傅大人。
姜時願紅著臉,低頭去看嫁衣上的戲水鴛鴦。
接下來沒有再出差錯,兩人交杯喝了合卺酒,又各自剪下一段髮絲,以紅線纏繞。
青絲如墨,束為一體,從此不分你我。
裴徹收好結髮,姜時願看著他手裡的小荷包。
舊舊的,針線粗糙,與這滿堂金玉格格不入,但她又想不出,還有什麼比這個十年前的荷包還更適合的。
「喜結連理枝,永結同心結,良緣締造,嘉禮已成!」
最後一道儀式終於落定,喜婆功成身退,一直擠在門外的男賓們,立即喊道:
「禮成了,十郎,快別看你夫人了,快來喝酒。」
平素都難以接近的十郎,難得不繃著個臉,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可不想錯過,今日定要好好灌他幾杯。
今日能有這般盛況,全仗親友合力,裴徹心中感念,這酒自然也無法推卻。
但臨走時,裴徹還是忍不住又親了親他的裴夫人。
「累了就先睡一會,我叫廚房給夫人送吃的來。」
偷偷摸摸溜進來的裴簪雪,正好撞見這一幕,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
待人走了,忍不住辣評道:「小叔看著還真是出乎意料的粘人。」
姜時願臉上的溫度就一直沒下去過,正侷促,見著裴簪雪又是一襲男裝模樣,好奇道:「你怎麼穿成這樣?做什麼去了?」
裴簪雪獻寶一樣,走到喜床前,「還能去幹什麼,去給小嬸嬸你找新婚賀禮去了。」
說著,裴簪雪從懷裡抽出一本大膽奔放的——春宮圖。
「我猜時間倉促,你還沒來得及學習,特意去了一趟千山書鋪!」
裴簪雪拍了拍手裡的春宮圖,「千山書鋪的鎮店之寶!女子新婚必備!」
哇,姜時願忍不住驚嘆。
這裴家是什麼風水寶地,養得出裴徹這樣靈秀的天才,也養得出裴子野,裴簪雪這樣驚天地泣鬼神的人才?
這麼厚,這麼赤裸裸的一本……一本鎮店之寶,她就這樣面不改色地掏了出來。
「小嬸嬸,你快好好看看!」
裴簪雪覺得,以她小叔那古板性子,可能也沒學過這玩意。
她管不了小叔,但絕不能讓小嬸嬸受罪,她可是聽千山書鋪的姐妹說,這事兒弄不好受傷的可都是女子。
說著,裴簪雪就要翻開書帶姜時願好好學習學習,但被姜時願給摁住了。
這是花燭洞房,不是無人之地,這裡房門敞著,還有僕婦丫環進出,這是能光明正大看的東西嗎?
姜時願一張臉比方才被裴徹當眾親的那一下還要紅,她用袖子擋住書,把東西塞了回去。
「快拿走,快拿走,你小瞧誰呢。」
裴簪雪看著她的表情,「早學過了?」
姜時願輕輕點了點頭。
裴簪雪會心一笑,「早說嘛!那我白操心了。那我這就把書還回去!」
這玩意要被她爹發現,不把她腿給打斷。
她今天真是為小嬸嬸豁出去了!
今日裴家大喜,賓客滿門,裴簪雪一身男裝混在其中,也無人注意。
裴簪雪抱著書低頭就往外走,忽地,眼前一黯,撞上了一堵肉牆。
砰地一聲,鎮店之寶掉到了地上。
好巧不巧,一陣風來——
燈火通明,那一幅幅精美絕倫的肉博圖,跟走馬燈一樣,嘩啦啦翻動了起來……
裴簪雪來不及思考,往前一撲,以身做擋,抱住了地上的鎮店之寶,也匍匐在男人的腳下。
男人垂眸,居高臨下瞥了她一眼,冷聲問道:「你是裴家的小廝?」
地上的裴簪雪搖頭道:「不是,我是將軍府的。」
小嬸嬸,對不住了。
謝景懷皺了皺眉:「不堪入目,自己回去找秦嬤嬤領五板子。」
……
夜色入幕,裴府上下張燈結彩,歡聲笑語此起彼伏,美酒佳肴十里飄香。
但今日最歡喜的還要屬裴老夫人,別人一宿未眠又忙活了一日,到這會已經露出疲態了,裴老太太卻依舊精神抖擻,拿著酒杯,到處勸酒。
她這個年紀,正是覺少的時候!
睡不著,根本睡不著。
她也不想睡,她要狂歡,要慶祝,慶祝她的好十郎,終於成家了!
「劉夫人,方才看見了嗎?我那小兒媳,是不是跟天仙似的?這還不止呢,除了模樣好,那心呀真真跟七竅玲瓏一樣。十郎這點隨他爹,眼光毒辣,挑人要最拔尖的。」裴老夫人到處炫耀道。
文德侯老夫人看不過眼,「老不要臉,誇別人,拐著彎還把自己帶上了。」
裴老夫人忙舉起酒杯跟老姐妹碰了一下:「好了,好了,完事了,你現在可以回鄉養老了。」
文德侯老夫人擺擺手,想起今日姜貴妃提及的話,意有所指道:「還回什麼呀,都要入冬了,過完年再說,保不准我還能再給你們裴家保一樁媒呢。」
今日姜貴妃向她詢問京中未婚貴女的情況,三皇子此次回京,也該把婚事定下來了。
文德侯老夫人向姜貴妃舉薦了裴簪雪。
裴簪雪年方十七,知書達理,品性溫良,況裴家這般家世,除了皇子王孫,怕也找不到更匹配的人家了。
就是不知道簪雪那丫頭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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