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的傍晚,街燈比往常亮得早一些。
情侶們沿著廣場兩側的步道走走停停,氣球和螢光棒在暮色里劃出浪漫的弧線,到處都是那種熱熱鬧鬧的節日氣息。
泰諾一個人在家,獨守空房。
因為黎泱要執勤。
她穿著執勤服站在人群邊緣,目光掃過那些攢動的人頭,耳機里傳來對講機不緊不慢的調度聲。
她在這兒已經站了快三個小時了,腿有些僵,但人流太大,她沒敢鬆懈。
變故來得很快。
她東側那塊巨大的展板忽然傾斜,像一道折下的門扇。
人群從那個方向散開,腳步聲和尖叫聲混雜在一起。
黎泱沒有猶豫,逆著人流的方向衝過去,抬手撐住它的一側,力道瞬間沿著她的手臂壓進肩胛骨。
不夠力。
她把身體轉過去,用後背死死頂上。
展板落在她背上時,她整個人往下一挫,膝蓋受力一彎,肩胛骨一陣鈍痛傳來。
她悶了一聲,沒有松力,死死頂著八米長三米高的展板。
另一個身影從她側後方跑過來,同樣用肩膀頂住了展板的另一側,幫黎泱分了一半的重量。
黎泱偏過頭,和那個人對視,雙方都呆愣了一下。
畢竟是「你把我打趴,我把你打殘」的關係。
對方就是當年在操場上指著她罵「警隊恥辱」的那位同學。
他現在也穿著執勤服,站在她旁邊,幫她頂住展板。
「撐住!」那個人對黎泱說。
黎泱點點頭,沒再多說。
路過的年輕人和街邊店鋪的店員跑過來,從不同的方向一起用力,大家一起吆喝著,總算將展板重新推正。
黎泱鬆開手,退後兩步,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她扶著膝蓋彎下腰,喘了幾口氣。
那名警員遞過來一瓶水:「黎泱,當年在操場上那些話,我說重了。你的事情我後來都聽說了。」
他頓了一下,說道:「對不起。」
黎泱對他笑著說:「不用說對不起,後來我也理解你了,你只是憤怒,除暴安良的責任怎麼可以交到不學無術的關係戶身上。」
對方沒有笑,神情比方更嚴肅了一些。
他往後退一步,站直了身板,然後……
朝黎泱敬了一個隊禮:「歡迎歸隊。」
黎泱握著那瓶水,目光怔怔,肩胛傳來的痛感被內心的悸動沖刷,她微微紅了眼眶,隨後露出一個釋懷的笑容。
過了12點,執勤結束,黎泱摘下袖章。
解散後,她揉著後肩,拖著僵硬的腿慢慢走去她停在角落裡的小破車。
一台熟悉庫里南停在她的小迪亞比旁邊。
她說過不想高調,所以他默默把車停在角落裡。
她有她的工作和責任,他便一個人在家裡等她。
客廳的電視開著,空蕩蕩的家只有他一個。
所幸,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患得患失的人。
他深信,她會回來找自己,她不會拋下自己。
他放手讓她做熱愛的事,然後自己在原地里等她。
可當他看到直播現場出現了意外,看到她那個小小的身板扛著一整幅展板時,他整顆心都揪住了。
她總是處於危險中心,但他卻不能觸手可及。
他慌了,不顧一切地飛車趕到現場,一路逆著人群找她。肩膀被人撞了好幾次,腳背被踩痛,但他的步伐沒有慢下來,與他心跳一樣的頻率。
慢慢,他聽到警哨聲,穿透嘈雜的人聲一陣接一陣,短促而有力。
那個警哨聲像是指引,讓他循著聲音,撥開一層又一層人影,最後,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人群的中央,嘴裡銜著一隻口哨,一下一下地吹著,打著手勢指揮人流,只是偶爾,會忍不住揉揉肩膀。
泰諾鬆了一口氣,他沒有再往前走。
剛好一盞路燈打在黎泱身上。
身處黑暗的他只是彎起了唇角,遠遠地看著光里的人。
從前的從前,他便是這樣偷偷地看著她。
***
黎泱太累了,坐著泰諾的庫里南回到了家。
禮物、玫瑰和紅酒都備著,可七夕已經過了。
黎泱拆開桌上的禮物,是一瓶香水。
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是當年那瓶被他打爛的特調——Fatal Attraction。
致命的誘惑。
沒想到,幾年過去了,還能找回熟悉的味道。
「我的禮物呢?」泰諾從後圈著她,把頭抵在她頸窩處。
這段時間黎泱的工作很忙,自然是什麼都沒準備。
泰諾早就料到了,所以他的手緩緩下探。
「那就補償我。」
黎泱低頭淺笑,噴上了泰諾送給她的香水,轉身吻他。
出於愧疚,她配合著來了一次。
洗完澡出來,還是這個芝士,又來了兩次。
「你對我真好,」黎泱無力趴在書桌上,臉上潮紅未退,「凡事讓我在前,你負責殿後。」
泰諾俯身貼著她後背,輕輕吻了吻她今晚受傷的淤青,說:「早就習慣了這個芝士。」
黎泱錯愕:「什麼時候習慣的?」
「你沒發現嗎?你是芍藥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泰諾又往前俯低了一點。
黎泱蹙了蹙眉心,適應了才說道:「所以是為什麼呢?這麼有感覺嗎?」
「嗯,這是其一。」泰諾這回微微直起了身板。
黎泱:「那其二呢?」
「其二是……」
他似乎怕黎泱聽不清,又緩緩俯身往前。
這個動作又讓黎泱蹙眉。
「我能光明正大地看著你。」泰諾貼著她的耳垂說。
不用再虛晃著視線假裝看不見,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看她聳起的蝴蝶骨,看她泛著細汗的肌膚,看她凌亂纏繞的髮絲……
不用隱忍,不用藏匿,肆無忌憚。
「黎泱,你想要個孩子嗎?」泰諾突然說。
黎泱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反應過來後兀地轉身,兩人都有一瞬不太好受。
緩了緩,黎泱看著泰諾的臉,說:「你不是討厭小孩嗎?」
泰諾停下來,小心翼翼地抱起黎泱,避開那片淤青,來到床上,把她圈在自己懷裡躺下。
泰諾:「你知道我最愛玩的遊戲是什麼嗎?」
黎泱:「是什麼?」
泰諾:「捉迷藏。可我從來沒玩過。」
窗外的月色還沉在窗沿邊緣沒有褪去。泰諾握住黎泱的手,與她十指交纏。
泰諾:「小時候,塔麗娜把我丟在偏僻的莊園裡,僕人們怕我受傷,不肯陪我玩。那些村莊裡的小朋友更是不待見我,我從小沒有玩伴,只有一個人在無窮無盡的黑暗裡……
「我那時候想,如果有人陪我玩捉迷藏,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就算她露出狐狸尾巴,我也會裝作看不見。這樣哄著她,她就會一直願意陪我玩下去。」
他低頭,輕輕碰了一下她發頂:「黎泱,我想有個孩子,我會陪他玩捉迷藏,他不會像我一樣孤獨的。」
這句話,更像是一個承諾。
黎泱撐起半身,手撫上泰諾的臉,凝重地看著他:
「泰諾·帕恩,我是個從小沒爹管沒娘教的野孩子,我不知道一段正常的家庭關係是怎樣經營的,這樣的我,你還願意跟我孕育下一代嗎?」
「願意。」泰諾仰著脖子,一手扣著黎泱的腦勺便主動吻上她的唇。
「因為我相信,愛抵萬物。」
他把她反身圈在自己胸前,手臂打橫扣著她肩膀——
手腕處的芍藥紋身,剛好貼著她心臟跳動的地方。
他剛剛還沒把話說完,這是第三個原因。
***
捉迷藏是6歲的宋玥兒提的。
她興奮地捂著小嘴巴,躲在灌木叢後面,直到聽到一串靠近的腳步聲。
她轉身,看見4歲的黎繁星站在自己身後。
宋玥兒那漂亮的公主鞋一跺,粉嘟嘟的小嘴一撅,生氣地說道:
「黎繁星,你剛剛是不是眼睛沒捂好,偷看我了?」
黎繁星肉肉的小手立馬捂住眼睛,軟萌萌地說道:「姐姐你在哪呢?我怎麼看不見?」
宋玥兒見狀,咯咯笑著跑開,邊跑邊說:
「黎繁星你來追我啊,追不到我,你就不是男子漢。」
黎繁星睜開眼睛,彎著像黎泱一樣的笑眼,追在宋玥兒身後。
宋迦木遠遠看著那一對小可愛,偏過頭對黎泱說:「抱歉,我女兒吃定你兒子了。」
黎泱側目:「就像昭昭把你吃得死死的一樣?」
宋迦木沒有否認,聳聳肩:「沒辦法,都是我寵的。」
黎泱冷嗤:「是誰說的,做我們這一行,最忌諱愛上客人?」
宋迦木:「是我說的。但也沒見你聽勸。」
黎泱開口,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多少有點炫耀的成分:「我和泰諾·帕恩是命中注定的,就算我聽勸也沒辦法。」
宋迦木:「哦?說來聽聽怎麼個命中注定法?」
黎泱沒有馬上接話,她的目光柔和地落在遠處。
兩個孩子已經在花園那頭匯合了,大小姐正踮著腳尖去夠一截垂下來的花枝,她家的傻兒子站在旁邊給她扶著那根枝條。
兩個小孩靠得很近,都是笑得陽光明媚。
再次開口,黎泱的聲音輕柔了幾許:
「分開的那三年,如果我沒有飛緬城,如果他沒有臨時乘坐經濟艙,如果我們沒有在夜店碰見……
「時間再往前倒點,如果我沒被胡建明騙去當臥底,如果我在學校沒打那場架,甚至……如果我不是緝毒警察的女兒。或者我們可能都不會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但我們就是碰見了,每一個『如果』都恰好對上了,所以我們才會在一起。你說這不是命中注定,那是什麼?」
「不管時間怎麼重來,我都是註定會愛上他泰諾·帕恩的。」
宋迦木沒有回答。
黎泱偏過頭,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遠了。
而她身後站著的人,是泰諾。
她剛才說的那些話,他都聽見了。
她說,不管世事如何變遷,她都會愛上自己。
從前,她說過很多次「我愛你」,但那是芍藥哄他的時候說的。
所以那些話,他從來不敢當真。
分開三年,他好不容易把她追回來了,可追回來的黎泱,不曾對他說過「愛」。
他不確定她有多愛他,不知道她是否只是覺得這段關係還可以、湊合著過……
又或者只是因為他們在床上很合拍,跟誰過不是過。
他從來沒有問過,大概是因為不敢確認那個答案。
泰諾往前走了半步,把她圈在自己懷裡。
「你說錯了。」他低著頭,聲音從她耳側傳來。
「就算你不是臥底,我們沒有在莊園相遇,或許你只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我們也會在一家路邊的咖啡店相遇,你會冒冒失失地撞翻我的咖啡,侷促地跟我道歉……
「或者你沒當過乘務員,只是一名普通遊客,我們也會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上相遇,我主動搭訕,拿到你的手機號……」
「又或者你父親只是一名普通的警察,你會有平淡安穩的童年,在某年大學的暑假來到緬城玩,我們會在一個轉角相遇,我對你一見鍾情,開始窮追猛打……」
「不管怎樣,我們都會相遇,然後相愛,」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話的重量落穩,
「因為我們是命中注定。」
他的手臂收攏得更穩了一些,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那朵紋在他腕間的芍藥正貼著她的後背。
風穿過花園,把花枝吹得輕輕晃動。
兩個孩子已經跑遠,他們的笑聲正在花園迴蕩。
如果人離開時,能把身上的印記帶走,我願意以芍藥為誓,下輩子……
繼續愛你。
————全文完————
這本書剛好橫跨了一個暑假,謝謝大家的陪伴,感謝大家的厚愛。
如果有合適,希望大家能幫我推推書荒,讓更多的人讀到泱泱和瞎子的故事。
我的新書已經開始寫了,是個輕鬆甜寵歡喜冤家的故事。
因為最近這幾本書,家國大義人生理想,話題都過於沉重,我需要放鬆一下。
很多人看我的書,覺得開篇就只是一本沒有內涵的皇叔,沒辦法,我只能這樣才能吸引讀者,但看到後面也許你們會發現,每本都有它想表達的內在意義。
我希望我的書,不是膚淺的。
接下來,我會離開。
我想知道離開了番茄,外面會不會下雨。
大家也不用問我外面的筆名,我不能說,說了我就回不來番茄了。
沒錯,我會回來的。
不管外面下不下雨,我總會回來一次,因為這裡有可愛的你們,替我維權,也會為我打抱不平,天天給我留言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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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小女子就此別過。
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