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繼續在用義大利語淺淺吟唱,像一種古老的咒語。
食客慢慢散去,餐廳里空了幾桌。服務員把椅子推了進去,仿佛留出了一條寬敞的過道。
泰諾握著黎泱的手未松,拉起她就走。
反而是黎泱,腳步有所遲疑,「先生……」
她看了一眼,被擺放在一旁的輪椅,問道:「您不需要坐……」
泰諾仿佛這才想起了般,喊來服務員說:「幫忙找人把輪椅送回我房間。」
「好的先生。」服務員應下了。
黎泱詫異地看著泰諾:「先生,您真的可以嗎?這裡可不是莊園。」
黎泱第一天到莊園便知道,莊園裡每一件物品的擺放,都有極其嚴格的位置,就是為了去適應泰諾。
可這裡是艘遊輪,而泰諾又鮮少到公共場合露臉。
所以這裡對於他來說,應該是陌生的。
但泰諾那張被酒染的臉,似乎雲淡風輕,嘴角掛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來的時候已經走過一遍,我大概能記住回去的路。」
「再說,我不是還有你嗎?」他用力握了握黎泱的手。
黎泱微怔。
餐廳里不算亮堂。
昏黃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揉碎了他褐灰色的眸光,模糊了焦點,像是一種錯覺——
他就在看著自己。
明暗交接的陰影落在他完美的側臉上,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頜的輪廓,都被切割成明暗兩半,使得那雙失焦的眼眸顯得格外深邃。
她肯定是太吃他的顏了,所以此刻的心才會砰砰亂跳。
他牽著她離開,步伐緩慢但從容。
他和她依舊被打量,但目光里少了許多傲慢與偏見。
離開餐廳,走到無人的走廊,黎泱才好奇地偷看泰諾失焦的眸色,又不禁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他一手牽著黎泱,一手的食指抵著牆壁,指腹隨著步伐在牆壁上劃出一條無痕的直線。
「先生是怎麼做到的?」黎泱還是忍不住開口問。
泰諾:「嗯?
黎泱:「怎麼做到走一遍,就能對路線瞭然於心?」
而泰諾的步伐依舊從容,他的指腹貼著牆紙的紋路一路滑過去,像在讀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字。
泰諾:「我輪椅的周長是192cm,外延有個微微的裂痕。你推著我去餐廳時,我的指尖一直輕觸輪椅,以裂痕為起點,數著轉了多少圈……」
來到拐角處,劃著名牆壁的指尖停在半空,像一條直線有了個斷點。
泰諾跟著轉了個彎,停下了腳步。
面前又是一條筆直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電梯。
「這裡,從電梯出來,輪椅轉了18.5圈, 我的步伐大約80cm,18乘192等於3552cm,換句話說,我從這裡往前走44步,就可以按電梯了。」
說完,他牽著黎泱往前,指尖依舊劃著名牆壁。
黎泱默默數著他的步數。
1、2、3、4……
41……
42……
43……
44。
他們停在電梯間前。
黎泱訝然,可她還有一個問題:
「既然先生已經能算出距離了,那為什麼你的指尖還要貼著牆走?」
泰諾:「那是為了控制和模仿輪椅到牆壁之間的距離……
「來時我坐著輪椅,你一路直線,沒有避讓,證明沒有遇到障礙物……
「所以返時,我要保持這個距離,確保自己暢通無阻。」
黎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內心發出一聲又一聲的「臥槽」。
她難以置信自己居然埋伏在這樣一個人身邊,還仗著人家看不見,在人家的雷區里反覆蹦躂!
黎泱清了清嗓子,想把被他牽著的手收回:「看來先生根本不需要芍藥。」
泰諾卻把手抓得更緊了。
「需要,」泰諾勾著唇角,「我需要你幫我按電梯,這是我算不到的距離。」
「嗐,多大的事,您湊上前,這兒摸摸,那兒摸摸,總歸是能找到按鈕的。」
黎泱嘴上說著,還是伸手按下了電梯的按鈕。
按鈕亮了燈,電梯啟動。
泰諾沒有說話,就這樣一直牽著黎泱的手,直到電梯門「叮」的一聲:「公眾場合,在電梯門口摸來摸去,略微不雅。」
黎泱腦補了一下泰諾扭著身體摸電梯的畫面,不由「噗嗤」一聲,被逗笑了。
電梯門開,黎泱拉著泰諾走了進去,手背被他尾指輕輕掃著。
「看來我的不雅,比胸口碎大石有用。」
泰諾:「你笑了。」
黎泱愣了愣,看著玻璃材質的電梯門,倒映出自己的模樣。
精緻的妝容下,巧笑嫣然。
而身邊的他,褪去輪椅的束縛,他的身形比黎泱想像中更高。
深色西裝將他的肩線襯得利落又端正,腰身收窄,雙腿修長。
他和她,看上去還挺般配。
如果他們是一對普通的情侶,應該也是甜得羨煞旁人。
可他們不是。
從一開始,她和他就站在對立面;
從一開始,她和他就是互相哄騙、互相猜忌。
兩個人800個心眼,拼起來都拼不出半顆真心。
「叮咚……」
電梯門打開,像把兩人從中間分開。
黎泱瞬間被拉回了現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