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大院的另一端,一間裝飾雅致、透著沉穩氣息的套間書房內。
趙立夫省長沒有開大燈,只亮著書桌上一盞青瓷檯燈。柔和的燈光勾勒出他略顯疲憊卻依舊銳利的輪廓。他手裡握著保密電話的聽筒,聲音低沉而慎重。
電話那頭,連接的是千里之外的京城,一處深藏於靜謐胡同、門楣低調卻自有威嚴的四合院。
接電話的,是一位聲音溫婉卻自帶不容置疑力量感的中年婦人——李飛的母親,秦文清。
「文清,是我,立夫。」趙立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立夫,這麼晚打電話,辛苦了。」秦文清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和卻透著關切,
「是為小飛的事吧?」她似乎早有預料。
「嗯。」趙立夫沒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題,「海南這邊…有點小波折,現在算是解決了。」
他將萬象地產兩證被王忠國(王副省長)卡住近一周、自己施壓、對方最終在月底最後關頭簽字放行的事情,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他沒有過多渲染王忠國的刁難,但「卡著點簽字」、「毫無表示」等關鍵詞,已足夠讓精明的秦文清洞悉其中的意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這短暫的沉默,讓趙立夫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能想像到秦文清那瞬間冷下來的眼神。
「立夫,謝謝你了。」秦文清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溫婉,但那份溫婉下,已然帶上了一層冰棱般的銳利,
「那小子在外闖蕩,給你添麻煩了。要不是你在上面看著,這小子這次怕是要吃個不大不小的悶虧。」
「文清,你太客氣了。項目本身合規,我過問一下也是職責所在。」趙立夫說得滴水不漏,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凝重,
「不過,有件事,我覺得還是應該跟你通個氣。
明年初省里班子換屆,王忠國…呼聲不小。最差也是個省委常委,甚至有可能再進一步。這次的事情,他顯然是記在心裡了。小飛以後在海南的發展,此人…」
趙立夫點到即止,沒有說更多。他相信秦文清能聽懂其中的分量——一個即將手握更大實權、且對李飛心存芥蒂的本土派常委,其潛在威脅絕非一個普通副省長可比。
明年他趙立夫一走,李飛在海南的「保護傘」將大大削弱。
「省委常委?」秦文清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那是一種基於深厚底蘊和更高視角的不屑,
「他王忠國?呵…」 一聲短促的冷笑,如同冰珠落玉盤,「我們家在政界的影響力,是比不上軍界根深蒂固。但是,」
她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母獸護犢般的森然,
「我們家老爺子,可還在呢!還沒到任人拿捏他孫子的份上!」
這簡短的話語,卻蘊含著巨大的信息量和力量感。趙立夫心頭一震。
李家老爺子!那位雖然早已退位、但門生故舊遍布軍地、跺跺腳京城都要顫三顫的開國元勛!
秦文清搬出這位,顯然是真的動怒了。王忠國在海南或許算個人物,但在李家老爺子那種層級的存在面前,不過螻蟻。
「文清,你別動氣。」趙立夫連忙安撫,他深知這位李家兒媳看似溫婉,實則手段果決,
「老爺子德高望重,牽一髮而動全身。為了這點小事,不值得驚動他老人家。王忠國那邊,我會繼續看著,只要我在一天,他翻不起大浪。關鍵是… 要穩住。」
他強調了最後三個字。
「立夫放心,我有分寸。」秦文清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蘊含著比剛才的怒意更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不會去動他王忠國的位置,老爺子也不屑於跟這種人計較。但是…」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傳入趙立夫的耳中:
「他噁心了我兒子,難道還不許我噁心噁心他?扳不倒你,也至少不會讓你這麼容易就順順噹噹地『上位』!
明年換屆?哼,走著瞧吧。他想順順噹噹地進常委?沒那麼便宜的事!總得讓他知道知道,這京城的風,吹到海南,也是帶刺兒的!」
這赤裸裸的、充滿報復意味的話語,從一個溫婉的婦人口中說出,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趙立夫在電話這頭聽得心頭凜然。他知道,秦文清絕不是說說而已。
以李家在京城的人脈,要在一個副省級幹部的升遷路上設置些障礙、製造些「雜音」、或者「提醒」某些關鍵人物注意一下此人的「某些問題」,並非難事。
不需要直接扳倒,只需要讓他的「呼聲」變成「爭議」,讓他的「順理成章」變得「磕磕絆絆」,就足以讓王忠國焦頭爛額,付出代價。
「文清…」趙立夫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化作一聲苦笑,「我明白了。你…注意方式方法就好。海南這邊,我會儘量穩住局面。」
他知道自己無法,也沒必要阻止一個護子心切的母親。況且,王忠國這次做的,也確實下作。
「嗯,我知道。謝謝了。」秦文清的語氣緩和下來,「小飛年輕,做事可能還欠火候,還得麻煩你多提點。」
「應該的。」趙立夫應道,「那…你早點休息。」
「好,你也保重身體。」秦文清掛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的忙音,趙立夫緩緩放下電話,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書房裡一片寂靜,只有檯燈的光芒在青瓷燈罩下靜靜流淌。
一場發生在海南土地上的無聲較量,其漣漪已經擴散到了千里之外的權力中心。
王忠國不知這一卡,不僅沒能如願撈到好處,反而徹底激怒了一頭沉睡的母獅,為自己明年的仕途埋下了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
而在萬象地產的辦公室里,李飛對此一無所知。他正在辦公桌上對楊蘭蘭那份略顯稚嫩卻充滿潛力的銷售手冊,進行修修改改。
渾然不知母親秦文清在京城,已經為他受的那點「委屈」,悄然張開了護犢的利爪,準備給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副省長,送去一份來自京城的、帶著刺的「問候」。
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映照著這座躁動不安的城市。權力場上的暗流洶湧,商場上的硝煙初起,交織成九十年代海南最真實的底色。
而李飛的目光,始終堅定地投向那片被圍牆圈起的土地——那裡,才是他真正的戰場。
京城的雷霆雨露,暫時還落不到這片充滿野性與機遇的熱土。他要在規則之內,用實力,為自己,也為萬象地產,打下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