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從冰冷幽暗的深海掙扎著上浮,每一次試圖睜眼,都牽扯著沉重的疲憊,拉扯著神經末梢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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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飛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中,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張報紙。
「經濟持續承壓,結構性調整面臨挑戰…」
2025年8月。
國家計委綜合司三處,他那個靠窗的、陽光吝嗇的工位。
空氣里瀰漫著舊文件紙張和陳年茶葉混合的、揮之不去的沉悶氣味。那張印著刺眼標題的報紙,就攤開在堆滿待閱卷宗的桌面上,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鉛雲低垂,一如他被無形的壁壘囚禁、被緩慢蒸乾所有銳氣與熱望的心境。
一股深沉的倦怠,如同冰冷黏稠的瀝青,瞬間包裹了他的四肢百骸。又要開始了,這日復一日、望不到盡頭、也毫無意義的循環。
他幾乎能預見到自己接下來機械的動作:
端起手邊那個保溫杯~~杯壁上積著一圈洗不淨的褐色茶垢~~啜一口早已涼透的寡淡茶水,然後,拿起下一份同樣散發著霉味的卷宗,在空白處簽下「已閱」卻毫無分量的簽字。
李飛認命地合上眼,試圖積蓄一點再次面對這灘死水的力氣。
然而,當眼皮再次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時,一種極其突兀的陌生感,像電流般猛地擊中了他。
視野里那揮之不去的灰暗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斜斜映入眼帘的、帶著九十年代特有暖意的陽光,金黃、跳躍,帶著活潑的塵埃顆粒在光柱中飛舞。
這光線,穿透了半舊的藍色印花窗簾,溫柔地鋪滿了整個房間。
李飛猛地坐直了身體,動作之大,讓身下那張老舊的、鋪著碎花塑料布的木頭椅子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
牆壁是粗糙的米黃色石灰牆面,靠近床腳的地方,還殘留著幾道不知何年何月蹭上去的淡灰色污跡。
牆角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舊編織袋,印著模糊不清的「尿素」字樣。
一張老式三屜桌緊挨著床邊,桌面上,一個印著鮮紅「獎」字的白搪瓷杯赫然在目,杯口邊緣的搪瓷磕掉了幾小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金屬底子。
杯子旁邊,立著一個笨重的綠色鐵皮檯燈,燈罩邊緣已經有些變形發黑。
他的目光最終死死釘在桌面邊緣,一本薄薄的、紙張發黃的單張檯曆上。
印著俗氣牡丹花圖案的日曆紙,被撕到了最上面一頁。
粗黑的印刷體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1991年7月1日,星期三。
李飛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驟然攥緊,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沉悶的巨響,撞擊著他的耳膜和胸腔,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手指顫抖得不成樣子,一把將那本簡陋的檯曆抓在手裡。粗糙的紙張邊緣刮過指腹,帶來一絲微弱的刺痛感,卻無比真實。
1991年7月1日!
這日期,帶著九十年代特有的印刷油墨氣味,蠻橫地、不容置疑地灌滿了他的鼻腔和大腦。
不是夢!
不再是那個充斥著文件霉味、窗外永遠灰濛濛、人生一眼望得到盡頭的2025年!
他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回到了1991年的夏天,他大學剛畢業、人生軌跡即將被家族意志徹底錨定的那個十字路口!
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他猛地站起身,想要放聲大笑,想要對著這間熟悉又陌生的屋子大喊。
然而,就在這情緒即將噴薄而出的瞬間,一股更為龐大、更為冰冷刺骨的洪流,緊隨其後,將他徹底淹沒。
那是前世近三十年漫長而沉重的記憶,帶著失敗者特有的苦澀和塵埃的氣息,洶湧回灌。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他看到1991年的盛夏,自己穿著嶄新的、筆挺得甚至有些硌人的藏青色中山裝,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躊躇滿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走進那座森嚴、肅穆、象徵著權力核心的灰色大樓—'國家計委'。
長輩們欣慰的目光,同僚們隱含羨慕的打量,都曾讓他短暫地感到一種腳踏青雲的眩暈。
然而,畫面陡然一轉,變得陰鬱而凝滯,時間仿佛被調快了數倍,卻又在某個節點被無限拉長、凝固。
他看到自己穿著同樣款式的、只是顏色洗得有些發白的中山裝,坐在一間更加偏僻、更加安靜、陽光幾乎吝於光臨的辦公室里。
窗外不再是車水馬龍的長安街,而是機關後院幾棵沉默的、落滿灰塵的老槐樹。空氣里不再是新文件散發的油墨香,而是舊報紙和過期茶葉混合的陳腐氣息。
他面前攤開的,不再是關乎國計民生的重大項目規劃書,而是一份份字跡潦草、內容瑣碎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基層情況反映彙編。
他拿起一支筆,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停頓良久,最終只是在空白處,簽下那個早已熟練得失去靈魂的名字——「李飛 閱」。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這單調、沉悶、毫無希望可言的循環,像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他牢牢捆縛在方寸之地,每一次簽下名字,都像是在自己的棺木上釘入一顆釘子。
曾經指點江山的意氣,被消磨殆盡;胸中沸騰的熱血,冷卻成死水微瀾。他像一件被遺忘在庫房角落的舊家具,蒙塵、褪色,靜靜等待著最終腐朽的到來。
而這一切的根源,清晰得如同刻在骨頭上的印記——2012年,那個決定性的年份。
家族這艘看似堅不可摧的巨輪,在時代洶湧的暗流和自身無法言說的選擇中,轟然觸礁。政治前途,這個維繫著家族榮耀和個人命運的根基,在一夜之間,斷裂、崩塌、化為齏粉。
大樹傾倒,猢猻散盡,依附於其上的枝蔓,自然無可倖免,他李飛,就是那根最先被剪除、被丟棄的枝蔓。
從計委的核心部門,被「平調」到那個連名字都少有人知的「政策研究三室」,美其名曰「發揮經驗」,實則宣告政治生命的終結。
從此,他的人生,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在二線崗位上的漫長、無聲的消耗。
「嗬……」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破舊風箱般嘶啞的喘息,猛地從李飛喉嚨深處擠壓出來。
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裡仿佛還殘留著前世咽下最後一口氣時,那股冰冷刺骨的絕望和強烈的不甘。
那不甘,像淬了火的鋼針,扎得他靈魂劇痛!
不能再重蹈覆轍!
絕不能再被塞進那條通往窒息和腐朽的既定軌道!
前世那灘令人作嘔的死水,那令人絕望的囚籠,必須徹底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