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晚笙沒有立刻接他的話。
薛懷瑾以為她顧慮身份,聲音放緩了些。
「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也知道這個年月很多事情不容易。
但只要你願意,我和老衛會替你想辦法。京大醫學院需要你這樣的人。」
他期待的目光看著她,進入京大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事。
只要他誠摯邀請,金晚笙應該不會拒絕。
金晚笙頭髮花白,目光和善的薛懷瑾
她能感受到他的真心。
在這個風聲鶴唳的時代,一個老教授願意為了她這樣一個身份敏感的旁聽生去奔走,已是極難得的情分。
可她不能答應。
至少現在不能。
她輕輕放下講義夾,認真道:「薛教授,謝謝您看重我。」
薛懷瑾一聽這開頭,眉頭便皺了起來。
「小金同志,你先別急著拒絕。」
「不是急著拒絕。」
金晚笙聲音溫和,卻很堅定。
「是我現在確實不能留下。」
薛懷瑾沉聲問:「為什麼?是怕院裡有人說閒話?這些我和老衛都能想辦法。」
金晚笙搖頭。
「不是怕。」
她看向窗外。
暮色已經壓下來,教學樓外有學生騎著自行車經過,鈴聲清脆,很快又遠去。
「只是我有自己的安排。我來京大,是能旁聽薛教授和各位先生的課,已經是衛老和您給我的機會。我很珍惜。」
她頓了頓。
「我現在還是部隊的人,我還要回大西北,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去做。」
薛懷瑾臉色有些失望,他看出來了,金同志看著是嬌嬌弱弱的,但是周身散發出來的氣質,是在部隊中被淬鍊過的。
她想了想,又繼續說道:「況且,我家裡還有兩個孩子,我的丈夫身體剛恢復,家裡也需要我。」
提到周霆宴和孩子,她眉眼不自覺柔和了些。
薛懷瑾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金同志太清醒。
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眼下什麼最重要。
薛懷瑾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年紀不大,倒比許多人都想得明白。」
金晚笙笑了笑。
「被世道推著走過幾段路,自然會多想些。」
薛懷瑾心裡有些酸澀。
京大,可是很多人夢寐以求都進步了的。
他沒有再逼她,只是板著臉道:「正式留下的事,我暫時不提。但你以後來上課,不許再坐最後一排。」
金晚笙一怔。
薛懷瑾嚴肅道:「坐前面來。我講課方便提問你,遇到醫案,你也能參與討論。」
金晚笙遲疑:「這會不會太惹眼?」
薛懷瑾瞪了她一眼。
「你上午都把人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還怕惹眼?」
金晚笙:「……」
薛懷瑾哼了一聲。
「藏拙是好事,過分藏拙,就是浪費。你既然坐進了我的課堂,就按我的規矩來。」
金晚笙最終只能點頭。
「好,謝謝薛教授。」
從教室出來後,金晚笙沒有立刻去校門口。
她站在樓道盡頭,看了一眼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看手錶。
距離周霆宴來接她,還有一點時間。
她心裡始終惦記著唐越。
蘇明遠說的情況雖然不錯,但那樣重的傷,稍有不慎便會感染惡化。她既然救了人,就不能只救半截。
金晚笙攏了攏風衣,避開人多的主路,從醫學院側門快速離開,悄悄去了醫院。
區醫院離京大不算遠。
醫院的外牆灰撲撲的,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藥味和煤爐煙火混雜的氣息,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行色匆匆,病人家屬坐在長椅上,壓低聲音說話。
聽蘇明遠說,唐越所在的病房在走廊盡頭。
金晚笙剛走近,便看見門外站著兩個工宣隊隊員。
兩人一左一右守在門口,神情並不算嚴厲,更多的是敷衍和疲憊。
大概是上頭交代過,人不能再出事,所以才派人盯著。
其中一個隊員認出了她,臉色微微一變。
「金同志?」
金晚笙神色平靜。
「我來看看病人傷情。」
那人遲疑了一下。
若是別人,他們少不得要盤問幾句。
可上午金晚笙那一番話還在耳邊,隊長也再三交代,別招惹這位女同志。
工宣隊長本來想寫封信交到校革委會,舉報那位叫金晚笙的旁聽生,想給她安一頂無證行醫的帽子。
誰知道,信剛交上去,就被科長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
警告他招惹誰都可以,金同志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工宣隊長心裡頓時門兒清,金同志大有來頭,自己還嚇出了一身冷汗。
金同志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來找他麻煩。
另一個隊員連忙推開門。
「您看,您看。」
病房裡很安靜。
一張窄窄的鐵架床靠牆擺著,床單洗得發白,邊角還有些磨損。
窗戶半開著,冷風灌進來,又被一塊舊布簾擋住。床邊放著一隻搪瓷盆和一個掉了漆的暖水瓶。
唐越躺在床上,正熟睡著。
他的臉色比上午好了些,雖然仍舊蒼白,卻不再是那種灰敗的死氣。
左手和右腿都包紮固定著,被妥善墊高。老人呼吸平穩,只是眉頭仍舊輕輕皺著,像睡夢裡也不得安寧。
金晚笙走到床邊,動作很輕。
她伸出手,指尖搭上唐越的脈門。
脈象仍舊虛弱,但比上午穩了許多。
氣血未脫,內熱未起,傷處雖重,卻暫時沒有惡化之象。
金晚笙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她又低頭看了看包紮處,確認沒有明顯滲血和異味,這才準備離開。
然而她剛轉身,床上的唐越忽然動了動。
「金……同志?」
金晚笙腳步一頓,回頭。
唐越不知何時醒了。
他睜著渾濁卻清明的眼睛,正定定看著她。
「您醒了。」
金晚笙走回床邊,聲音放輕。
唐越想要動,卻牽扯到傷處,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金晚笙立刻按住他的肩。
「別動。傷口剛穩住,經不起折騰。」
唐越停下動作,眼角卻慢慢濕了。
他看著她,嘴唇顫了顫。
「真是你……」
金晚笙道:「我來看看您的傷。」
唐越苦笑了一下。
「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好看的。」
金晚笙眉心微蹙。
「病人就是病人。沒有什麼這樣那樣的人。」
唐越愣住……是他老糊塗了,明明是他跟蘇明遠說自己想見她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