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好好活著

2026-08-23 00:01:38 作者: 山月桃花水
  她站在血跡斑駁的課桌旁,額角沁出細汗,臉色略顯蒼白,可脊背依舊挺直。

  她白皙的手上沾著血,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鋒利。

  整個人像一柄剛從血火里拔出的刀。

  金晚笙拿起桌上的毛巾,慢條斯理擦去手上的血跡。

  她轉過身,看向那兩名早已看傻了眼的工宣隊隊員,最後把目光落在工宣隊長身上。

  「血已經止住了,斷骨也接上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

  「他的手和腿,暫時保住了。」

  暫時兩個字,她咬得很穩。

  工宣隊長眼皮一跳。

  金晚笙繼續道:「現在,立刻派一輛平穩的車過來。

  不要板車,不要三輪,要能讓他平躺,儘量少顛簸的車。

  送他去你們能安排的任何一家帶病床的醫院,繼續掛生理鹽水,消炎,觀察發熱和感染情況。」

  工宣隊長張了張嘴:「這……車也不是說有就有……」

  金晚笙冷冷看著他。

  「剛才你們說手續來不及,章來不及,現在連車也來不及?」

  工宣隊長臉色難看。

  金晚笙向前一步。

  她明明只是個年輕女同志,可那一瞬間,工宣隊長竟被逼得後退了半步。

  「人,我已經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了。

  接下來若是因為你們拖延、顛簸、照看不當,讓他傷口感染,讓他再次出血,讓他的手腳廢掉……」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冷得沒有溫度。

  「我能接骨,也能驗傷。

  我能寫出每一道傷口的情況,也能說清楚每一次延誤會造成什麼後果。」

  工宣隊長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金晚笙聲音更輕,卻更讓人發寒。

  「到時候這就不是醫學院救治不當,而是你們工宣隊明知傷情嚴重,故意延誤救治,造成惡劣後果。」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工宣隊長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

  他整過不少人,膽子不能說小。平日裡口號喊得響,帽子扣得快,許多人見了他都繞著走。

  可此刻,他竟覺得眼前這個女同志比那些被他整怕的人更可怕。

  她不哭不鬧,不求不罵。

  她只冷靜地把責任一條條擺出來,把他所有退路都堵死。

  工宣隊長喉嚨發乾,轉頭狠狠推了身旁隊員一把。

  「還愣著幹什麼?

  快去找車!

  找最平穩的車!

  再去通知衛生院,讓他們準備床位和鹽水!」

  那年輕隊員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另一個隊員也跟著往外沖,差點被門檻絆倒。

  教室里終於有人長長鬆了一口氣。

  唐越躺在桌上,眼睛半睜著,似乎也聽到了金晚笙那番話。

  他嘴唇動了動。

  金晚笙俯身:「您別說話,保存體力。」

  唐越卻還是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謝謝…………醫生……」

  金晚笙動作微頓。

  她看著老人渾濁卻濕潤的眼睛,心底某處像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不是救世主。

  她救不了這個時代里所有被碾碎的人。

  但至少在她眼前,她不能看著一個無辜的老人因為荒唐的推諉和恐懼,被活活拖死。

  「別謝我。」

  金晚笙低聲道:「好好活著。」

  唐越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

  薛懷瑾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金晚笙,又看了看躺在桌上已經脫離生命危險的唐越。

  良久,這位一生高傲、見過無數大場面的老教授,忽然後退一步。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白大褂,鄭重地對著金晚笙深深鞠了一躬。


  「金晚笙同志……」

  他的聲音顫抖,眼眶通紅。

  「不,金大夫。」

  這三個字一出,教室里所有人心頭都是一震。

  薛懷瑾是什麼人?

  京大醫學院的老教授,外科權威,一身傲骨,連工宣隊當面施壓都敢拍桌子的人。

  可現在,他當著全班學生的面,向一個年輕旁聽生鞠躬,稱她一聲金大夫。

  這不是客氣。

  這是認可。

  是一個真正醫者對另一個醫者的敬重。

  薛懷瑾抬起頭,眼底滿是震撼與敬佩。

  「今天,是你給老頭子我,給這屋裡所有的醫學生,上了最生動,最偉大的一課。」

  他聲音沙啞。

  「書本上講千遍救死扶傷,都不如你剛才站出來那一步。」

  蘇明遠站在旁邊,臉色蒼白,滿眼羞愧。

  他終於走上前,對著薛懷瑾低下頭。

  「教授,對不起。」

  薛懷瑾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蘇明遠聲音發啞:「我剛才……怕了。」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向金晚笙,又看向唐鉞。

  「我怕您被連累,怕這件事鬧大,怕您被下放,也怕我們班被牽扯進去。我給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可歸根到底,是我沒有金同志這樣的勇氣。」

  他攥緊手裡的紗布,指節泛白。

  「我學了這麼多年醫,今天才知道,原來到了真正要救人的時候,我第一反應竟不是救人。」

  薛懷瑾眼底的怒意慢慢散了些,只剩下沉重。

  「知道怕,不丟人。」

  他沉聲道:「可怕了之後還能不能站出來,才決定你將來能不能做一個真正的醫生。」

  蘇明遠用力點頭,嗓音哽咽:「我記住了。」

  他轉向金晚笙,深深低頭。

  「金同志,剛才是我狹隘,也是我軟弱。謝謝你讓我看明白,我差點忘了自己為什麼學醫。」

  金晚笙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記住就行。」

  沒有趁機羞辱,也沒有故作大度。

  她只是平靜地把這件事翻過去。

  蘇明遠心裡卻更加難受。

  有些人的輕描淡寫,比嚴厲責罵更讓人無地自容。

  明茼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

  剛才還不可一世,張口閉口黑五類死活不重要的她,此刻像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周圍同學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裡的附和和追捧,而是複雜、疏離,甚至帶著隱隱的鄙夷。

  明茼嘴唇顫了顫,想為自己辯解。

  「我……我也是為了薛教授好……」

  沒人接話。

  這句話剛才聽著或許還有幾分道理。

  可在唐越被救回來之後,在金晚笙用事實證明不是不能救,而是敢不敢救之後,這句話便顯得格外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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