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灰衣老者說的話。
築基之後，修士可以活三百歲，那些曾經認識的人都漸漸不在人世了，情感自然也就淡了。
維繫修士與塵俗之間的最長久的紐帶，往往不是父母兄弟，而是家族。
家族全力扶持子弟修煉，天賦越高扶持越大；
子弟修成之後反哺家族，庇護族人，賜予資源，光耀門楣。
她以前以為那是一句空話，現在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在這裡回不去，她的一千兩銀子能替她回去。
她將來若能修出名堂，沈家村的人或許會因為她的名字而在別處少受些欺負。
她沒有再往深里想，在斷柱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織布機收回乾坤袋裡，轉身下了山。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功德堂。
無心修煉，總得找點事情做做，把心思從那些她暫時夠不著的地方挪開。
功德堂公告欄上貼著一排新掛出來的任務單。
她站在前面從上往下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底下那一排丁級任務上停住了。
那是剛貼出來的一張白底紅字的任務單，上面寫著：
「靈廚今需人手若干，協助籌備長老之女生辰宴。
丁級任務，無危險，工時一日，獎勵貢獻點一百。」
一百貢獻點。
比她以前做的那些丙等採藥任務多了好幾倍。
她本來不想再沾靈廚那邊的事，上次跟靈廚執事的過節還沒完全過去，看見那老婦她心裡就不舒坦。
但一百貢獻點的誘惑太大了。
宗門弟子有最低宗門貢獻點要求，不可能一直不做宗門任務。
而且，很多東西，在宗門銀子買不到，只能用貢獻點換。
這一個丁級任務可以頂好幾個，划算得很。
而且任務單上寫了「無危險」，只是幫忙籌備宴席而已。
應該碰不上靈廚執事，就算碰上了，各忙各的，她躲著就是了。
她把那張任務單撕了下來去櫃檯登了記，領了一塊臨時出入靈廚區域的木牌，系在腰間，往靈廚的方向走去。
靈廚區域，灰瓦屋頂，窗戶開得很大，一大早就有熱氣從窗戶里冒出來。
沈織寧走到門口的時候能聽見裡面鍋碗瓢盆的動靜和一群人說話的聲音。
她猶豫了一瞬，抬腳邁了進去。
屋裡比她想像中大得多，一排灶台沿著牆壁排開，好幾口大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幾個穿雜役服的弟子正蹲在灶台邊洗菜切菜，有人端著大盤子從裡間走出來又走進去。
角落的架子上堆滿了盆盆罐罐，到處是忙碌的人影。
沒有人看她，大家各自忙著手裡的活，像是這種大場面已經習以為常了。
沈織寧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一個管事模樣的弟子走過來看了她一眼：「新來的？去那邊擇菜。」
他指了指角落裡堆著的一筐靈菜，「把那筐菜擇好了洗乾淨，切成一寸長的段。」
沈織寧點了點頭，走過去蹲在那筐菜旁邊開始幹活。
她擇菜的動作又快又利落，前世在灶房裡幫母親燒火做飯摘菜的底子還在，手起手落間一棵菜已經擇得乾乾淨淨了。
她低著頭幹活不說話，只希望今天別碰見靈廚執事。
她的目光落在手裡的菜葉上，想著今天做完任務拿了一百貢獻點就走。
鍋里冒著白氣，灶台邊有人喊了一聲「水開了」，屋裡嗡嗡的說話聲和鍋鏟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
她擇完手裡的菜又拿了一把新的，低著頭沒有抬起來過。
窗外的陽光從窗戶里斜照進來落在她腳前的地面上，亮晃晃的一小片。
臨近中午的時候，灶台前的活兒漸漸收了尾。
菜切完了，肉醃製好了，湯也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香氣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在整間廚房裡盤旋。
沈織寧把最後一筐洗好的靈菜端到案板上碼齊。
剛要退到角落歇口氣，靈廚執事的聲音忽然從灶台那頭傳了過來，又高又亮，壓過了滿屋的嘈雜。
「手腳利索的，身材苗條的，都過來！」
她站在灶台前面的空地上，雙手叉著腰，目光在一屋子的人裡面掃來掃去，
「鳳鳴峰那邊宴席要開席了，需要十個人上菜。
都站好讓我看看！」
屋裡那群雜役弟子稀稀拉拉地排了十幾個人。
沈織寧往後退了半步，想把自己藏進角落的陰影里。
她看見前面排著的那幾個人——一個個圓滾滾的，腰上的肉把雜役服撐得緊繃繃的，膀大腰圓，肚子凸出來老高。
靈廚的油水足是外門公認的，哪怕新來沒多久的弟子，幹上一個月也肉眼可見地圓潤了一圈。
平日裡在靈廚幹活沒人計較這些。
可今天是去鳳鳴峰上菜，長老女兒的生日宴。
來的都是內門弟子和宗門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一隊胖墩墩的雜役弟子端著菜碟在人堆里走來走去，靈廚的面子往哪擱？
靈廚執事皺著眉從那排人前面走過去，目光從一個個圓滾滾的肚子和雙下巴上划過，嘴角越撇越低。
她點了一個又一個，點到第九個的時候目光在剩下的人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角落裡那個一直低著頭的月白色身影上。
沈織寧低著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停在她身上，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住了。
她微微縮了一下肩膀往旁邊的柱子後面又挪了半步。但這半步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你。」
靈廚執事的聲音響起來，「那個穿月白衣裳的，抬頭。」
沈織寧站直了慢慢抬起頭來。靈廚執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是你？」
她的眉頭擰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兩人之間那點過節不算小——上次執事堂那場鬧劇，周小娥被罰去思過崖，她這個靈廚執事也被罰了三個月俸祿，一筆一筆都記在帳上。
看見沈織寧出現在她的地盤上，她心裡那股火差點又湧上來。
沈織寧站在柱子旁邊沒有開口也沒有躲開，等著靈廚執事把她趕出去換一個人上菜，那她正好回角落繼續擇她的菜。
反正不管怎樣，活幹了，貢獻點不能少！
她總不能在今日使絆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