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沈織寧早就去藥田了。
她一離開,一夜未睡的周小娥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她蜷在被子裡,面朝牆壁,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壓得極低極悶,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在黑暗裡嗚咽。
被子一抖一抖的,她咬著手背上的肉拼命想把聲音咽回去。
可咽不住,眼淚把枕頭洇濕了一大片,涼涼的貼在臉頰上,怎麼也暖不過來。
旁邊床上的同門先被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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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聽見了那陣壓抑的哭聲,愣了一下坐了起來。
借著窗紙外透進來的微光,她看見對面床上裹著被子的那團身影在微微顫抖著。
她披上外衣下了床,趿著鞋走到周小娥床邊蹲了下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小娥?你怎麼了?做噩夢了?」
周小娥沒有抬頭,但哭聲沒有停,反而更大了。
對面的動靜也把窗邊那個同門吵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這一幕連忙也下了床,披著外衣蹲在另一邊。
兩人一左一右蹲在周小娥床邊,你一句我一句地低聲問著,周小娥只是搖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倆姐妹慌了。
「什麼情況?」
「不知道啊。」
過了好一會兒,周小娥才慢慢掀開被子坐起來。
她的頭髮散亂,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鼻尖紅紅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層薄皮。
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臉,吸了吸鼻子,又抽噎了兩下才開口。
聲音又啞又悶,像是從嗓子眼深處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出來的:
「我昨天晚上……看到了。」
「看到什麼了?」窗邊的同門輕聲問。
周小娥又吸了一下鼻子,眼裡的淚又湧上來一層:「沈織寧枕頭邊有一幅捲軸。
我以為是功法……就打開看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逼自己把那幾個字說出來,
「是春水賦。
林硯書寫給她的情書。
萬字情書。」
對面鋪位的同門愣了一下:「你看錯了吧?林師兄會寫這種東西?」
「我沒看錯!」周小娥猛地抬起頭來,眼角通紅,聲音比剛才高了一截又壓了回去,
「那字跡我認得!
林硯書每次在符文課上批註用的就是那種筆跡!
開頭就是『春水生,楊柳青,伊人立於石橋之上』,那分明就是情書!
足足一萬多字!萬字情書!」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肩膀塌下來,整個人蜷在被子堆里縮成小小一團。
屋裡安靜了片刻,窗邊的同門和對面鋪位的那個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臉上都是藏不住的震驚。
窗邊的同門低聲重複了一遍:「萬字情書?一萬多字?」
周小娥點了點頭,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我看著那個捲軸,從頭到尾的格式,就是情書。」
倆姐妹驚呆了:「沒想到,他林硯書……對一個三靈根這麼痴情。」
對面鋪位的同門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沈織寧……怎麼做到的?
林硯書連符文課上都是講完就走從不跟人多說一句話的。
他居然會喜歡沈織寧,她到底哪好啊……」
窗邊的同門也接了一句:「萬字情書……
那是真心實意了,我咋就沒這好命,誰能給我寫一封萬字情書啊。」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羨慕。
周小娥坐在被子裡低著頭,手背上的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對面鋪位的同門忽然壓低了聲音問:「那咱們怎麼辦?
要不要去揭發?
宗門可是以修煉為主,門規說了,不許談情說愛。」
「說是那麼說,可宗門宗主和長老們自己就一堆子女……真論起來,這條規矩管得松得很。」
她這話一出口,周小娥的手停住了。
她的手指從被角上慢慢滑下來,垂在膝蓋上。
揭發。
她確實想過。
半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她在腦子裡盤了無數遍。
想著如果去執事堂告發沈織寧勾引內門師兄,沈織寧會受什麼罰,林硯書會受什麼罰。
想到最後,每一次都是這個結論:
沈織寧她得罪得起,可林硯書得罪不起。
內門弟子,築基期修士,背後還有長老的關係——她一個外門弟子去告他,執事堂會信誰?
就算查了,林硯書也不會有什麼事,回頭查出來是她告的密,她在靈溪宗就不用混了。
最主要的是,宗門規矩是規矩,但實際上沒人在意。
偷偷摸摸搞成道侶的多了去了,誰會管這種閒事。
「算了。」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低低的,「不舉報了。
都是一個宿舍的好姐妹……她做了什麼事是她的事,我不想做那種背後捅刀子的人。」
窗邊的同門看了她一眼:「你真的甘心?」
周小娥咬了咬嘴唇,把頭埋得更低了一些:「不甘心又怎麼樣?我又不能把她怎麼樣。」
她把被子裹緊了往枕頭上一靠,「我就是……就是可惜林師兄。
他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就看上她了呢?
我沒有嫉妒她,我就是替林師兄不值。」
她嘴上說著「算了」,手指卻沒有鬆開被角,把布料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另外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她們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她那些話里藏著的是什麼。
不想得罪林硯書才是真的,什麼「好姐妹」不過是說給自己聽的藉口罷了。
窗外的天光更亮了一些,晨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屋裡積了一夜的昏暗慢慢驅散了。
沈織寧那張空床鋪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藥田山坡涼棚里,沈織寧正對著那幅捲軸發愁。
她今天天不亮就來了,把月華絲纏好梭子,底布已經織了一大段,雪白細膩的布面平平整整地鋪在捲軸上。
她拿起捲軸又看了一遍那些細密的字,拿起一塊炭條在底布上輕輕勾畫字的輪廓。
筆畫細密又複雜,她每一筆都勾得極慢,生怕走歪了一點就得拆了重來。
炭條在布面上畫出淺淺的痕跡,畫完一個「春」字就花了她一盞茶的工夫。
然後她把月白色的月華絲換成鴉青色的,就著炭條的痕跡一針一針地織。
絲線順著她預定的路線穿過布面,把那個字的輪廓勾勒出來,然後她再慢慢填滿筆畫裡的空隙。
鴉青色的字在雪白的底布上格外醒目,紋路細密,筆畫流暢。
她往後仰了仰身子看了一會兒,又湊近了檢查邊角有沒有歪斜的痕跡,確認沒問題之後才繼續往下織第二個字。
可她很快就遇到了問題。
字的間距控制不好,第一個「春」字離第二個「水」字太遠了,整行看起來不緊湊。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剛織好的那幾行拆了,重新排布間距再織。
拆比織容易,但拆的時候心裡疼得慌,拆掉的不只是絲線,還有她一整個上午的工夫。
織到傍晚的時候,她數了數成果——底布上零零散散地排著幾十個小字。
鴉青色的筆畫在雪白的布面上工工整整地排列著,間距勻稱,筆畫利落。
看著很有樣子,可她費了一整天的力氣才織了這麼幾個字。
一萬字。
按這個速度,她得織到猴年馬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