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娥轉身回了自己的床邊坐下來,重新拿起那本書翻開,嘴角還掛著笑,低頭看著書頁。
屋裡的油燈火苗跳了跳,沈織寧重新拿起筆蘸了墨,低頭繼續畫下一張。
周小娥坐在自己的床上,手裡捧著那本書,書頁上的字一個都沒有看進去。
她嘴角的笑還掛著,但眼角已經垂下來了。
她捏著書頁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紙頁被按出了一道淺淺的印痕。
沈織寧,一個三靈根,進宗門的時候鍊氣七層,兩個月不到就追上了她這個雙靈根。
她花了多少年才到的鍊氣八層?
從小修煉,族裡傾盡資源,丹藥靈液沒斷過,才在入門前勉強摸到了八層的邊。
可沈織寧什麼都沒有,用最便宜的符紙最便宜的墨,天天熬夜忍痛修煉,居然就這麼追上來了。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
憑什麼一個三靈根能這麼快突破?
憑什麼她辛辛苦苦練了這麼多年,一個三靈根兩個月就趕上來了?
那她這些年算什麼?
周家村湊的那三百多兩銀子算什麼?
她低著頭,書頁上的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團。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點酸澀壓回去,然後把書翻到了下一頁,若無其事地繼續看下去。
嘴角的笑早就消失了,表情變得扭曲甚至有些猙獰。
她煩躁的翻了一頁又一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但始終沒有抬起頭來。
屋裡的油燈跳了幾下,沈織寧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細細碎碎地響著,沒有人說話。
窗外的蟲鳴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
那張亮著乳白色靈光的聚靈符安靜地躺在桌角,光慢慢地暗了下去,紙面上留下了一層淺淺的溫潤痕跡。
沈織寧打了個哈欠,準備收工睡覺了。
她數了數桌角的成果——十一張符紙,一張成了,十張廢了。
那張成功的白階聚靈符聚了一炷香。
靈光溫潤,紋路完整,拿在手裡對著燈光看的時候確實是一張能用的符。
可旁邊那十張廢紙摞在一起,厚厚的一疊,每一張都畫滿了完整的紋路,可就是聚不住靈氣。
一刀專用符紙三十兩,一百張,折下來一張三錢銀子。
她畫了十一張就廢了十張,光廢掉的符紙成本就是三兩銀子。
符文墨的錢還沒算,聚氣丹的錢還沒算,熬夜搭進去的時間和精力更沒法算。
她想笑又笑不出來。
別人畫符,畫一張成一張,十張裡面廢一兩張就算手生了。
她倒好,十張裡面才出一張。
沈家興和沈家旺靠著聚靈符掙銀子,周小娥她們三個人隨便畫一張拿出去就能賣。
她費了這麼大勁,好不容易突破了鍊氣八層。
結果畫出來的符十張才成一張,跟別人差了十倍不止。
她坐在床邊把那張成品的符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地收進了竹簍里。
第二天一早,她爬起來就畫符,結果還是一樣,平均十張才成一張。
她沒急著去藥田,而是先去了功德堂側廊。
側廊還是老樣子,沿著廊柱擺滿了攤位。
沈織寧順著廊道走到靠里那家專門收聚靈符的攤位前蹲了下來,從竹簍里抽出那張畫好的白階聚靈符遞過去。
攤主是個二十多歲的內門師兄,穿著內門弟子服。
面前擺著一摞收來的成品符紙,手邊放著一隻小銅秤和一沓銅板碎銀。
他接過沈織寧的符紙捏了捏紙面,又對著光看了看符心處的靈光殘留痕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畫的?」
「嗯。」
內門師兄把符紙翻了翻:「聚靈時間有多長?」
沈織寧頓了一下:「一炷香。」
內門師兄沒有抬頭,把符紙放回了檯面上,語氣平平淡淡的:
「時間太短了。
市面上正經的白階聚靈符至少要半個時辰起步,長的一個時辰都有。
一炷香的賣不上價。」
沈織寧攥著竹簍帶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些:「那現在什麼價?」
內門師兄把面前的帳冊翻了一頁:「今天的價,一兩銀子一張。」
沈織寧愣了一下:「不是三兩嗎?」
內門師兄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這種問題已經被問過很多次了:
「三兩是前兩天的價了。
這幾天新入門的弟子都在畫聚靈符,大量畫聚靈符往外賣,量太大了,價格就下來了。
以前三兩一張的時候稀罕,現在滿地都是,自然便宜了。」
沈織寧蹲在攤位前面沒動。
手裡的符紙還攥著,邊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三兩變一兩,她還沒開始賣,價先跌了一大截。
沈家興和沈家旺前幾天還能賣三兩一張,輪到她畫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值那個價了。
內門師兄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符紙,補了一句:
「你這張時間太短,品質不如別人,價格還要再砍一半。
一兩銀子都到不了,頂多半兩。」
半兩。
一張符紙成本三錢銀子,加上符文墨和人工,半兩銀子勉強夠本。
可她是十張才出一張,賣一張半兩銀子等於虧了九張的成本。
她低頭算了算帳:一刀符紙三十兩,一百張,如果十張才出一張成品,一刀紙只能出十張成品。
十張成品賣五兩銀子,紙的成本三十兩,淨虧二十五兩。
靈墨、聚氣丹、符筆損耗都還沒算。
越賣越虧,賣得越多虧得越多。
她把那張符紙收了回來:「多謝。」
然後站起來走了。
腳步不快不慢的,手裡攥著那張只能賣半兩銀子的聚靈符,沿著廊道往出口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算帳。
好端端一條財路,她好不容易才摸到了門檻,推開門一看,別人早就擠滿了,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走到側廊拐角的時候,迎面碰見了兩個人。
沈家興和沈家旺正從廊道另一頭走過來,兩人手裡各攥著一疊白階聚靈符。
邊角捋得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剛畫好還沒出手。
沈家興看見沈織寧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了上來:「織寧?你怎麼在這兒?」
沈織寧把手裡的符紙往後藏了一下,但沈家興已經看見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張聚靈符上,疑惑地皺了一下眉:「你買白階聚靈符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