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寰與一眾大臣議完繁雜政事,踏入乾清宮,殿內燭火被晚風拂得微晃,將他身影映在冰冷金磚上。
落座後,第一件事便是屏退左右,獨留暗衛近身,聽其稟報方知硯一整日的不肯放過。
「錦繡莊的蘇家主今日登閒雲樓,與公子洽談半個時辰。」
原本在翻閱奏摺的人忽然一頓,抬起頭:「說了些什麼?」
「蘇家願給予公子獨家底價,優先供應當季新料,還應允讓出數款京城獨一份的織錦紋樣。」
「合作誠意十足,公子很是滿意……」
等暗衛走了,蕭寰擱下奏摺。
李公公為他奉上茶,試探著問:「陛下一句話的事兒,方公子什麼樣的生意做不起來,何必把這樣賣人情的機會讓給蘇家?」
要說他也是看不懂陛下,要說他不支持方公子折騰吧,又賜下牌匾。
說支持吧,人家忙前忙後籌備綢緞鋪,倒不見陛下做些什麼。
這陛下的心思是越來越難猜。
蕭寰順手撈過一直放在左手旁的那塊黃楊木平安牌。
時間長了,上面所刻兩人的五官有些模糊,想來是他平日裡沒事拿在手裡摩挲多了。
他樂意看方知硯在他眼皮子底下折騰那些無傷大雅的生意,就當給他打發時間。
但內心深處,卻不願方知硯過於勞碌奔波,更不想他把大把的時間精力,都耗在生意應酬、與商賈周旋之上。
守著一家閒雲樓能讓他開心的同時打發點時間就成。
這天下都是自己的,還能缺他錢財不成。
方知硯就應該什麼都不做,整日待在他身邊即可,這世上最好的他都會雙手奉上。
想到這些,他有些不悅,蘇家真是平白多事。
李公公見他起身往外走,連忙欲跟上,卻見陛下擺了擺手,不讓他跟。
夜已深,正房還點著燈,方知硯在燭光下看蘇家主今日拿來的各種綢緞紋樣,越看越精神。
這些款式新穎,又有蘇家的獨家貨源支撐,待綢緞鋪開起來,定然能在京城綢緞行當占據一席之地。
正看得入神時,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異動,打破了屋內的靜謐。
方知硯抬起頭,放下手中的樣冊,抬眼朝著門口望去,心中有些猜想:「誰?」
話音剛落,房門便被人輕輕推開,身穿玄色常服的身影邁步進來,正是蕭寰。
他想起今日蘇家主主動登門,想必是眼前人授意。
方知硯心中很是感激,語氣也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主動開口:「陛下這麼晚怎麼還過來?」
一開口自己就是一愣,和蕭寰嗆聲嗆的久了,張嘴就感覺在陰陽怪氣。
他有些拘謹,摸摸鼻子,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些什麼。
屋內燭火搖曳,暖黃的光灑在兩人身上。
方知硯見他不說話,只當他是為了蘇家主的事前來邀功。
忙轉身想去倒茶,聲音都放輕了幾分:「我給陛下倒杯茶。」
他動作略顯急躁,險些碰倒桌角的茶盞。
蕭寰看他為自己忙忙碌碌,心頭那點因蘇家而起的不悅,悄然散了幾分。
抬手輕輕拉住他的手腕,帶著人重新坐下。
聲音溫和帶著一些倦意,沒了朝堂上的威嚴:「不必忙,我坐會兒就走。」
見他也不喝茶,只盯著桌上那些冊子,方知硯開口打破沉默,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感激:
「今日蘇家主上門談合作,給的條件十分優厚,若是沒有陛下的意思,蘇家斷不會對我這般禮遇。」
他抬眼看向蕭寰,眼底亮著細碎的光,裡頭的感激動容真真切切:
「這段日子,多謝陛下處處照拂,我心裡都記著。」
在他看來,蕭寰身為帝王,日理萬機,卻還要分出神來幫自己。
從前那些因身份隔閡、過往種種生出的防備,在這一刻都淡了不少。
他主動將冊子往蕭寰面前推了推,眉眼間帶著不掩飾的興奮,指著上面的紋樣:
「陛下你看,這些都是今年京中還沒有的新款,蘇家答應給我獨家貨源,等鋪子開起來,生意定然不會差。」
他說著,眼底滿是對未來的期許,也和陳棲一樣,做起美夢。
內心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為蕭寰身邊有用的人。
可他沒注意到,蕭寰比往日沉默一些。
方知硯說了半晌,見蕭寰始終沉默,只是靜靜看著自己,心頭那股欣喜漸漸淡去,不由得有些疑惑:「陛下?你怎麼不說話?」
蕭寰收回目光,知他誤會了,語氣淡淡:「今日蘇家登門,並非朕的授意。」
方知硯半晌啊了一聲。
這是他遇到驚訝的事情下意識的反應。
思考了一會兒,他握著冊子的手更用力,語氣更加興奮:「那便是蘇家主自己看中了我們閒雲樓的潛力了,最好不過。」
他不會因為這一切都是蕭寰暗地裡幫助,就看輕自己的能力。
但如果是靠自己得來的機會,那豈不是更好?
蕭寰無言半晌,看著眼前人,沉思幾息後,終究還是說出了心底的想法:「閒雲樓的生意越來越好,有的忙,怎麼還非要開綢緞鋪?」
方知硯對他的想法絲毫不察,掰著手指:「不止綢緞行業,以後還打算經營珠寶古玩,玉器鋪……」
蕭寰越聽面色越寡淡。
哪有皇后做這些的?
但這話他不能直白說出口,畢竟人家也沒答應要跟他成親。
向來在朝堂上能噎的一眾朝臣說不出話來的人,此刻難得眉眼沉斂表現出一絲難言。
晚風從窗隙里溜進來,掀動桌上的綢緞冊子翻動不止,沙沙輕響,襯得屋內氣氛愈發安靜。
他將話在心裡轉了幾個回合,才緩緩開口,語氣藏著隱晦的勸阻:
「阿硯,生意人常年奔走辛苦,你不需要做這些,會累著你。」
他目光落在少年熠熠生輝的眉眼上,儘量委婉:
「閒雲樓便足夠你費心勞神,若是再接連開綢緞莊、玉器行,豈不是日日都要應酬商賈,核算帳目,晨昏不得清閒?」
雖然方知硯覺得怪怪的,但鑑於他的話說的好聽,他也就不計較:「核算帳目是顧兄負責,其他的我和陳棲分攤下來,不累的,還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