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知音

2026-08-17 13:22:21 作者: 漁逢燈
  顧淮之邁進門檻,見到他,店小二紛紛跟他打招呼。

  「顧先生……」

  顧淮之溫和回應。

  緩步上樓,見方知硯半個身子趴在窗外,風將他的髮絲吹起,露出來的半側臉頰像極了婉娘。

  哪怕相識已經一年多,他還是會時不時恍惚一陣。

  方知硯回過頭,笑容明媚:「我們的酒被陳家選上啦!」

  顧淮之回過神,笑開:「是嗎,甚好,不枉你為此花費數月心思。」

  方知硯從椅子上蹦下來,抱著手臂溜達:「不管陳老爺子喜不喜歡,只要選上,對咱們閒雲樓來說就是大喜事。」

  五月中旬,雲川算不上太熱,顧淮之替他倒茶:「不錯,屆時我們的分店可以考慮一下開在哪處了。」

  方知硯是個有抱負的人,外祖母的佳釀單單只在雲川流傳,是遠遠不夠的。

  最近兩人一直在琢磨,第二家分店該開在哪處。

  方知硯的第一首選當然是姑蘇,可是又一想,姑蘇米酒百家齊放,他的秘方不一定是最好。

  「對了。」方知硯撓撓臉:「管事說,那個酒的名字還是要改一下。」

  瞧他面上不太開心。

  顧淮之想起那一言難盡的命名,面色古怪,又不想貶損:「……怕是陳家人有自己的考量,並非不好。」

  想到這裡,他又不由慶幸,幸好當初給店鋪取名時,自己手氣好,拿了命名權,不然後果更是不敢設想。

  方知硯走到案前,拿出紙筆,蘸了墨,一個人在那兒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麼。

  回想第一次相識,那是前年冬天了,深夜他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趕,距離家不遠處,沒看清腳下的路,不慎被一什麼東西絆了個跟頭,回去一看。

  竟是個人,他蜷縮在雪地里,身上已經落了一層厚厚是雪。

  顧淮之心中一驚,猶豫幾秒還是蹲下身,伸手探他的鼻息,雖然微弱,到底還活著。

  便使出力氣將人背回了屋子,燒了炭,屋內暖和起來。

  他本想出去看看有沒有大夫,聽到榻上那人咳嗽幾聲,緩緩坐了起來。


  看到那張臉,顧淮之心中大震,還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太過想念,出現了幻覺。

  不過很快,他就察覺到區別,此人雖和婉娘有七分像,但氣質大相逕庭,一開口還是男子。

  也不是沒有懷疑過他和婉娘會不會有什麼關係,都姓方,但據他所知,京城方家一族皆入了獄。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想必是趕巧了。

  瞧他實在萎靡不振,隨時要沒命的樣子,顧淮之沒辦法狠心趕他走。

  兩人就這樣,互不交涉,互不打擾,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大半月。

  顧淮之打了半月地鋪,腰酸背痛,又苦於不知如何開口,卻在這時,對方給了他一張百兩銀票,說是感謝他收留。

  拿著那一百兩,瞧著他漸漸遠去的單薄背影,顧淮之提高聲音:

  「世途多蹇,困與亨皆命之序也,困而不喪其志,斯為君子。」

  遠去的背影頓住,仿佛在深思,在頓悟。

  顧淮之頗感欣慰,半晌那人回頭:「啥意思啊?」

  「……」

  黃衫公子陳棲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回去好幾天都在回味那酒的滋味。

  終於這天,悠哉悠哉晃蕩到南街閒雲樓門前,進去就喊:「給你們老闆喊來。」

  瞧他那打扮氣度,店小二以為來找茬的,戰戰兢兢:「這位貴客,是有什麼事嗎?」

  陳棲蹙眉不悅:「去辦便是。」

  正在這時,有腳步聲緩緩從樓上下來。

  顧淮之作揖:「在下便是這閒雲樓老闆,敢問公子可是有何吩咐?」

  陳棲上下打量他,不太滿意,和想像中不一樣,能給米酒取那種名字的人竟這般文氣?

  「情人的眼淚是你家的酒?」

  顧淮之一頓,明白過來,頷首輕笑:「這位便是陳公子吧,管事已經告知,我已經另取了名字……」

  陳棲不樂意了,挑高眉梢:「換名字啦?那不行,我就喜歡之前那個,多好聽。」

  方知硯躲在樓上,聽到這句興沖衝下樓,迫不及待揚聲:「知音啊,這位公子,您也覺得很好聽是嗎?太好了。」


  陳棲一眨眼,便見一面如冠玉的男子衝到跟前,那模樣好看的他心裡一突,下意識回答:「啊,是……是啊。」

  「我叫方知硯。」他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陳公子不如同我們上去一坐?」

  陳棲和他見禮,不知怎的,不太敢與他對視,覺得自己要陷入那雙眼眸里。

  上了樓,陳棲喝口茶壓壓心底的悸動,咳了咳說起正事:

  「我此番前來,一是為再品嘗一番那日的米酒,二是專程來與你談談下月我祖父生辰,獻酒一事……」

  刑部尚書陳嵩下朝後,被單獨留了下來,他內心忐忑,不知原由。

  直到御案後的帝王淡聲開口:「朕記得,先生生辰是在六月,可是古稀七十?」

  陳嵩俯首:「勞陛下記掛在心,家父下月確實是七十大壽。」

  蕭寰一時間沒在做聲。

  陳嵩忐忑站著,不知陛下為何提起這件事。

  難不成是雲川家裡的動靜太大了,招來了御史彈劾?

  半刻鐘後,陳尚書步履輕盈神清氣爽回到府中,晚間用膳時,宣布:

  「陛下不日將啟程前往雲川,一則體察民情,二則登我陳家門楣慶賀父親壽辰。」

  一眾人聞言各個喜上眉梢:「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啊!回頭我得日日燒香祈福,感念聖恩……」

  陛下這兩年疏遠崔氏,倒是對他們陳家頗為上心。

  主要原因是陳家和崔氏不一樣,他們清醒,這樣的大族,朝中也只有陳嵩一個一品大員。

  陳老爺子當初任職太子太傅,悉心教導陛下數十年,也是在其登大位後告老還鄉,沒有藉此機會擴大家族勢力。

  這兩年陛下雖然越發不近人情,卻也沒忘了陳老太爺的恩情。

  陳嵩走後,蕭敘下了學堂往乾清宮去,路上聽聞此消息,點點頭:「皇兄整日悶在御書房裡,是該出去走走。」

  李公公被他小大人似的模樣逗笑,想起什麼,又嘆息。

  都快兩年了,這世間再也沒有了方知硯的消息。

  難不成真的已經……

  不願細想,李公公牽著蕭敘進了乾清宮暖閣。

  蕭寰坐在御案後,手中拿了一本書在看。

  蕭敘走近,瞥見那書冊封面——鬼怪志。

  他一頓,是自己從那書架上無意間翻出來的,昨夜在乾清宮看完,忘記悄悄收回去了。

  蕭寰抬起眼,並未說什麼,提起另外的話:「過幾日朕要去一趟雲川,你崔姐姐來陪你,聽先生的話,不要誤了功課。」

  一聽崔靜瀾要來,蕭敘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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