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太監的通報聲,如同一盆冷水,瞬間將方知硯從方才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衝動中徹底澆醒。
他猛地回神,退開幾步,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剛才片刻的恍惚與動搖,此刻化作了後怕與驚慌。
他絕對不能拿性命去賭那個萬一。
蕭寰被輕輕推了一把,微微一頓。
不等他們說什麼,太后緩步進了殿內。
兩人紛紛見禮,太后目光在方知硯身上掠過,淡淡嗯了一聲:「哀家有些話要同陛下說,賢妃先回去吧。」
方知硯求之不得,沒再看蕭寰一眼,轉身出了大殿。
母子二人分別坐下,蕭寰眉眼間有些冷淡:「母后怎麼來了?」
太后由宋嬤嬤扶著坐下,也沒什麼好臉色:「皇帝日理萬機,我這個做母親的喊不動你,只能親自來一趟了。」
蕭寰捏捏眉心,最近的事情不少,都要他親自盯著,也難免感到疲累。
「是兒臣的不是,母后有什麼話,直說吧。」
太后端起宋嬤嬤奉上的熱茶,指尖輕輕划過杯壁,目光落在蕭寰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殿內薰香裊裊,卻驅不散那無形的緊繃氣息。
太后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如今朝堂上關於立後之事,已是沸反盈天,前朝後宮都在盯著,你心裡可有了章程?」
蕭寰面色平靜,只將手邊一份奏摺輕輕合上,動作不疾不徐:「母后指的是哪一路章程?」
太后目光銳利:「崔閣老,聯名七位閣臣,昨日不是遞了奏本?請立崔閣老嫡幼女崔氏為後。」
崔閣老是太后的親哥哥,崔家是太后母家,立後之事自然先考慮此女。
「我那小侄女年十七,說起來性子與賢妃很是相似。」
她頓了頓,觀察著兒子的神色:「你不喜歡淑妃,哀家不強求,只是立崔氏為後,於國於家,皆有益,你意下如何?」
蕭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邊的茶盞,目光投向窗外刺目的陽光,仿佛在認真思索。
「崔氏年幼,未經世事,中宮之位她不合適,此事不必再提。」
太后眉頭微蹙:「年幼不是藉口,我瞧那方氏去歲也是十七進的宮,你不是滿意的很?」
「若母后想讓崔家女在後宮地位更加穩固,朕亦可將淑妃晉為貴妃,甚至皇貴妃。」
他抬起眼,直直望向太后,沒有半分退卻:「只是朕的皇后之位,註定不會是崔家女。」
宋嬤嬤和李公公大氣都不敢出,瞧著母子之間火藥味十足。
太后放下茶盞,起身緩緩走近兩步,面色卻已經緩和下來,不再如剛才那樣咄咄逼人,帶著一些不解:
「你是皇帝,哀家干涉不了你,這天下也是你蕭家的天下,可是你不要忘了,當初我們母子在後宮裡夾縫生存。」
「是你外祖父和幾個舅舅為你遮風擋雨,殺出一條血路,才有了你我今日的萬人之上。」
「這些你都忘了麼,怎的提起崔家,你竟如此排斥。」
蕭寰斂下眼底的暗涌,儘量心平氣和:
「崔家門生故舊,遍布六部九卿,三品以上大員,有多少出自崔氏門下,或是與崔家有姻親故舊之誼?這些母后心裡該比朕更清楚。」
「朕念在他們還算安分,頂多就是跋扈了些,沒有做更出格的事,所以一直不動聲色。」
他回過頭,直視太后娘娘:「但是母后,就像您說的那樣,這天下姓蕭。」
太后被氣的不輕,又沒有話反駁,匆匆走了。
蕭寰看了垂著頭的李公公一眼:「此事不要傳到承乾宮那邊去,準備一下,去避暑山莊。」
他看得出來賢妃的猶豫不決,這個時候若是傳出要立後的事情,怕是要將人徹底嚇退。
李公公退下後,沈讓悄無聲息進來,同他匯報了自己最近一直在查的事情。
方知硯回到承乾宮先是發了好一陣呆,後又喊來蘭若,將最近這段時間各方動向說與她聽。
蘭若聽完攥緊了手中的袖子:「主子,您是不是……要離開了?」
「我有預感,這事兒瞞不了太久了,要早做打算。」
方知硯走到自己放置各種小玩意的箱籠旁,一邊在裡面翻一邊頭也不回地跟蘭若說:
「賣身契我已經給你了,銀子也夠你下半輩子過得不錯,找個時機,你也走吧。」
東窗事發後,方家自身難保,又怎麼可能顧的上蘭若。
聽她半晌不做聲,方知硯疑惑回頭:「蘭……」
蘭若木然垂手站著,燭光映在她的眉眼,一滴淚掛在下巴尖上,要掉不掉的。
他嘆息一聲,也不知道在說誰:「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日嘛,別難過了。」
蘭若擦擦眼淚,哽咽著問:「主子,以後您是要回姑蘇嗎?我可不可以跟著你?」
方知硯這下被逗笑,他從箱籠里拿出一對羊脂白玉手鐲,對蘭若招手:「蹲下來。」
蘭若依言蹲下。
方知硯將鐲子戴在她手腕上。
蘭若推脫:「主子,這個太貴重了。」
方知硯欣賞了一下:「好看。」
「放心吧,這不是御賜的,我要回去找我外祖母,你跟著我幹嘛呢。」
蘭若吸吸鼻子:「我還伺候您和老夫人,我什麼都會。」
「傻。」方知硯說她:「哪有人放著好日子不過要去給人當丫鬟的。」
不等蘭若說話,他又說:「我還和外祖母過從前那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凡又溫馨的小日子,不必叫人伺候。」
「好了,叫人收拾東西吧,可能還要在避暑山莊住一陣呢,沒那麼快。」
蘭若點頭:「好。」
此次去避暑山莊的人不少,淑妃林美人也在後面的馬車上。
方知硯在蕭寰的默許下換上了在金陵時買的那些裙裳,不算莊重,卻有一種江南水鄉的溫軟靈動。
蕭寰見他好像對自己這一身很滿意,抬手去碰他虛虛繞在脖頸間的絛帶。
方知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陛下你幹嘛?」
蕭寰眼底有笑意暈開,連日的疲憊也消散不少,反握住他的手:「賢妃今日真好看。」
方知硯湊近了,兩人之間互相交纏,眨眨眼,用氣聲問:「往日就不好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