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裡，沈昭寧剛用完午膳，正坐在窗下翻帳冊。
玉竹端了盞茶進來，擱在案上，卻沒有立刻退下，她站在一旁，神色慾言又止。
沈昭寧抬眼：「怎麼了？」
「夫人，方才府里調了馬車，長風親自駕的，說是將軍要用。」
「出了什麼事？」
「還不清楚，長風只說是雲姑娘受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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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寧放下帳冊，眉心微蹙：「去問問。」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玉竹回來了，腳步比平時急了些。
「夫人，問清楚了。雲姑娘今日出府去書肆送書稿，回來的路上被周家公子帶人堵住了，跑的時候崴了腳，傷得不輕。」
玉竹頓了頓，聲音多了幾分憤憤不平：「就是當初在街上對雲姑娘動手動腳的那個。」
沈昭寧的臉色冷了下來：「後來呢？」
「正好將軍路過，便將人救了回來，送去醫館瞧了傷。」
「傷得重不重？」
「腳踝腫得厲害，但骨頭沒傷著。」
沈昭寧微微鬆了口氣：「那就好。」
她垂著眼，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讓廚房燉些補湯，明日一早送過去。」
「是。」
玉竹應了一聲，卻沒有退下。她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捏緊袖口，像是有話想說，卻又不知該不該說。
沈昭寧看在眼裡：「還有事？」
「是……」玉竹遲疑了一瞬，聲音低了下去，「聽說將軍是一路陪著雲姑娘回來的，也是將軍抱著雲姑娘下的馬車。」
風吹過海棠樹，枝葉簌簌作響，在窗紙上投下一片搖晃的陰影。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
「雲姑娘畢竟住在將軍府，若真出了什麼事，臨淵心裡恐怕也過意不去。」
她語氣溫溫柔柔的，像是在說服玉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玉竹覺得這話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說，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昭寧低頭看向帳冊，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抱著受傷的人下馬車而已，雲棲月無親無故的，又是個姑娘家，換作旁人，謝臨淵大約也是會救。
可胸口那股悶意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發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恍惚間，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
那年上元燈會，長街擁擠，她被人潮撞得踉蹌了一下。少年謝臨淵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扶住她，後來整整一路，都沒有鬆開。
那時候他笑著說：「人這麼多，丟了怎麼辦。」
如今想來，竟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昭寧輕輕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回心底。
或許，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傍晚時分，主院擺了晚膳。
沈昭寧坐在桌邊等了一會兒，飯菜的熱氣一點點散去，湯麵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油光。
玉竹從外頭進來，低聲道：「夫人，將軍還在書房。方才長風來說，軍務未了，今晚便不過來用膳了。」
沈昭寧手中的筷子輕輕頓了一下。
「知道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讓人將菜撤下去。可等丫鬟端走最後一道菜時，她的目光落在那盤幾乎未動的點心上，忽然開口：「這幾樣他從前愛吃，重新熱一熱，裝進食盒吧。」
廊下夜風微涼。
沈昭寧提著食盒，沿著遊廊往書房走去。燈籠的光落在她裙擺上，隨著步子輕輕晃動。她走得不快，眉眼平靜，只是握著食盒的手指，比平日緊了些。
書房裡空無一人。
幾卷軍務文書攤在桌面，旁邊擱著一支還沒套上筆帽的筆，墨跡已經干透了。燭火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將案上文書的邊角照得一明一暗。
沈昭寧將食盒放到案邊，轉身正打算離開。
然後她停下了。
書房變了。
她站在書架前，一時竟有些恍惚。從前那些隨意堆放的兵書、戰報、輿圖，如今被歸置得井井有條。連最裡面那幾排舊書都重新整理過，書脊朝外，高低錯落，被人一本一本用心整理過。
她抬起手，手指輕輕拂過一排排書脊。泛黃的紙頁觸感粗糙，帶著舊紙特有的乾燥氣息，指尖滑到盡頭時，袖角帶到了書架邊緣。
一本舊詩集從高處滑落下來。
「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書頁散開，一張摺疊整齊的素箋從夾頁中滑出，輕飄飄地落在她腳邊。
沈昭寧彎腰拾起。
本只是隨手一撿，打算塞回去便罷。
可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給十八歲的謝臨淵。」
整個人忽然定住了。
十八歲。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這個年紀了。
那一年，他鮮衣怒馬，意氣風發，滿城春色都壓不住少年人的眉眼。
那一年，他會因為她一句想看花燈，繞半座城替她買來最漂亮的兔子燈。
那一年，他會偷偷翻進沈府後院，只為了給她送一枝剛折下來的海棠。
那一年，他站在城門外，一身銀甲，戰馬嘶鳴，對她說：「昭寧，等我回來。」
沈昭寧的手指微微發抖，那張素箋在她掌心裡輕輕顫動。
她還沒來得及打開——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沉穩，有力，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沈昭寧猛地回神，她幾乎是本能地將素箋折好，塞回詩集，撫平書頁，放回原處，動作很快，快到像在掩飾什麼。
然後深吸一口氣，將鬢邊碎發別到耳後，彎起唇角。
書房門被推開。
謝臨淵走了進來，燈影落在他眉骨上，依舊英俊，依舊沉穩。他看見她時，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昭寧？」
沈昭寧眼尾還殘留著方才那一抹紅意，但她笑得溫柔，笑得體面，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回來了？」
「嗯。」謝臨淵脫下外袍，隨手搭在椅背上，「軍營有些事耽擱了。」
「我讓廚房備了夜宵，擱在案上了。」
「好。」
謝臨淵在案前坐下，翻開那捲沒看完的文書。
沈昭寧卻沒有走。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低垂的側臉。燭火在他眉骨下落下一小片陰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最喜歡趁他閉眼時偷偷數他的睫毛。每次數到一半他就笑了，睜開眼說：「昭寧妹妹，看夠了沒有？」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不經意地開口。
「雲姑娘的傷，大夫怎麼說？」
謝臨淵翻文書的手沒有停：「骨頭沒事，養半個月。」
「那就好。」沈昭寧點點頭，「她怎麼會在那條街上？」
「去書肆送書稿。」
「書稿？」
「她替人謄書換銀子。」
沈昭寧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些什麼。
「昭寧。」
謝臨淵忽然抬起頭。
那聲音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可他的眼底沒有什麼情緒，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還有事？」
沈昭寧看著他，喉嚨里那句「你怎麼會在那裡」慢慢沉了下去，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連迴響都沒有。
她笑了笑。
「沒有了。你忙吧。」
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出書房。
身後沒有挽留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