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享樂消費品雖然是利潤較大的一部分,但在第三艦隊的貿易策略討論中,它遠遠不夠覆蓋預期目標。
那些東西只能讓共和國占據冰原消費層級中的一個位置而已。
換句話說,它只能夠用來賺錢,而無法成為推動冰原社會結構改變的核心槓桿。
真正能夠像大宗貿易那樣穿透冰原各定居點社會底層的是另一類物資。
工具機機械不必多說。
在冰原海域中,絕大部分蒸汽核心都被用於艦船升級,所有定居點的生產工具仍然停留在人力驅動和簡易機械的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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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生產資料足以讓他們在質量和產量方面大步跨向工業時代。
對於共和國,基礎的切削工具機和沖床已經屬於成熟產品,特別是為貿易準備的小型蒸汽機套裝,組裝簡單極易上手。
而農業畜牧經過多輪選育和環境適應,可以在冰原那些被溫泉維持著局部溫度的區域中存活。
這些東西,就是他們為對外貿易準備的王炸。
陳至他們相信,冰原海域沒有任何一個定居點會拒絕這些能夠大幅提高自身生產力的物資。
或許在某些更溫暖的出生海域甚至初級海域中,會有勢力滿足於維持現狀而不思發展,但冰原的環境不允許這種可能性存在。
能在冰原上活下來的定居點,必須持續擴張自己的生存空間和人口,否則它們就會在人口增長和物資消耗之間失去平衡,從內部瓦解。
凡是現在還存在並且還想繼續存在的勢力,都必然會抓住一切可能的發展機會。
否則他們就不會來到這裡,來了也無法生存下去。
因此,當共和國的機器和種子進入冰原上的各個聚居地之後,必將收穫多重回報。
最直接的就是物資回饋,不管是華夏幣結算還是以當地的資源產出支付,掌握定價權的貿易部將收穫更多的本地物產。
而在那些生產資料投入運行之後,各定居點的生產能力也會在整體上獲得提升,蛋糕本身就變大了。
即便共和國從中分得的比例不變,絕對值也會隨之增長。
再進一步,那些東西都是持續性物品,它們不會在一次使用之後消失。
每一台機器和每一粒種子都會在持續運轉中增加雙方接觸,形成長久的合作關係。
使用機器的工廠作坊會優先訂購共和國的配件,種植共和國種子的農戶會離不開新的改良品系。
賺取利潤,擴大市場,增強影響,對於共和國來說簡直是三贏。
但三贏就夠了嗎?
在這個過程中,華夏幣也將同步深入冰原各聚居地。
最初他們可能會只在貿易中使用華夏幣而在內部流通自己的貨幣,但當華夏幣存量上升,必然會進入冰原定居點的市場內部。
而在那些物資貿易產生的經濟影響之外,還有一層更為深遠的變化必然會發生。
工業和農業的發展會造就大量的工人農民,當這個群體達到一定的規模之後,它就擁有天然的傾向。
再輔以共和國在宣傳方面主動擴大的影響力,將會有越來越多的共和國潛在支持者出現。
到那時候,共和國將不再是冰原上的一個遙遠的貿易夥伴,而是支撐著他們日常生活和生產的一部分。
直到最終條件成熟。
共和國可以以先進生產力為基礎,通過控制貨幣政策、貿易市場、技術輸出方向和情報、服務的覆蓋範圍,形成雖然不具備強制力,但足以主導資源配置的無形力量。
而與此同時,在冰原各聚居地的無產者和勞動者當中持續吸納和培養的先鋒骨幹,也將成為可以信賴的戰鬥堡壘。
如此,既有無形的大手,又有有形的鐵拳。
甚至都不一定需要武裝力量直接介入,通過制度,物資和信息就能使冰原海域中的絕大部分人類聚居地就自然被納入版圖中。
這套戰略的周期可能相當漫長,需要以年為單位來計算進度。
從第一台工具機抵達定居點,到它覆蓋以萬公里計的冰原,中間的跨度不短。
但它的路是平穩的,每一步都鋪得紮實,每一步都是在等待都是順應著歷史方向向前演進的必然。
共和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個加速和路標,它不強迫冰原上的定居點接受任何它們不想接受的東西。
而是在每一個需要選擇的節點上,把最合適的選項展示在它們面前。
即使有人看出了這套趨勢的走向,當站在那條已經鋪展開的道路上時,他們所能做出的選擇也不多了。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這一切都是在理想狀態下推導出來的路。
就像純粹的物理題,在理想條件下,所有變量都是已知的,所有參數都是可控的。
但在現實進程中,那些從紙面上看起來清晰可循的路上必然會出現各種意料之外的事情。
人性的複雜會在任何一套看似完備的機制面前找到出口。
利益受損者在察覺到自身正在被削弱時會做出種種超出推演的反應。
能力者的存在本身,更是意味著某些定居點會作出超出了預期的行為,天災也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毀掉全部產出。
甚至更宏大的世界局勢變化,也可能會重新分配冰原和共和國的關係。
但這些波折本身,恰恰是成就這番事業的過程中最迷人的部分。
計劃中的每一個偏移都會帶來新的信息,每一次受阻都會暴露出之前沒有被納入考慮範圍的變量。
它們的出現不是為了阻礙目標,而是為了在反覆調整中變得更加精準。
一艘船的航向在被反覆修正之後留下的不是一條筆直的軌跡,但它最終到達的位置必然是在出發時就選定好的。
當整個策略從方案變為現實,每一個環節可以被執行的時,下一步的進展就會自然而然的如期發生。
作為整套計劃的第一負責人和全程見證者,陳至同樣覺得非常有意思。
尤其是現在,他看著馮梁在群組中與其他勢力你來我往的交換報價、調整條款、試探對方的底,心裡生出一陣久違的興奮感。。
那種感覺和他在指揮奪取高塔時幾乎一致。
說起來,他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沒有打過一場真正的戰鬥了。
上一次他參與戰鬥,還是在南行編隊時期的那段航程中。
之後的時間裡,他的工作重心逐漸轉向了更高層面的協調規劃,參與會議,審批方案,聽取匯報。
除此之外就是開發先進裝備。
那些工作同樣重要,但和作戰的感覺相比,它們的節奏更緩,刺激感也更弱。
此時,馮梁正在和新大港城的城主劉旺談判。
說」談判」可能有些過了,那幾輪對話從頭到尾幾乎沒有波瀾,在馮梁預設的道路內推進,沒有出現需要緊急應對的突發狀況。
按照最初方案中的判斷,這一步棋是相對好走的。
共和國的神秘感和戰略威懾力在冰原各聚居地中正值頂峰,那些定居點從世界交易和公告中只是得知了共和國的存在。
但對它的組織結構、行為方式和實際力量缺乏具體認知。
而且共和國在冰原上的實際牽涉很少,沒有歷史恩怨,沒有已經形成對立的利益集團,不用任何需要在談判中額外照顧的承諾。
只要不在第一輪接觸中就表現出過度貪婪的姿態,就很容易在對方的談判內部找到可以切入的縫隙。
最終雙方確定下來的貿易清單規模不算太大,包含的內容覆蓋實際需求,也保留了後續加碼的空間。
共和國將首先以華夏幣按本幣收購新大港城的一千根黑木原木。
在收購之後,他才能根據新大港城列出的清單購買一批米麵糧油、菸酒茶和精良布匹作為商品。
兩人在確認了各項商品的規格之後,逐項商討起以華夏幣計價的參考價格。
之後與新漢城和納戈沙王國的談判進程也保持了大體相似的節奏。
只要敲定以華夏幣作為交易結算貨幣,第一階段的貿易談判就算完成了基礎。
納戈沙那邊的人數少,而且和馮梁交流的還是國王,需求清單簡短,確認速度快,三四個來回國王就一錘定音,把種類和價格都定下來了。
新漢城那邊的情況要複雜一些,對方派出的談判代表有兩個人,並且兩人在不同議題上的立場存在分歧。
一個人傾向於儘快達成協議,以獲取共和國方面的設備和技術支持,來提振新漢城的產業。
另一個人則更關注協議條款對本地貨幣的衝擊,以及外來商品對他們現有掌握的菸葉貿易的擠壓,希望在條款中加入更多的限制措施。
兩人的立場在數輪對話中衝突了好幾次,始終沒有達成一致。
這使得新漢城方的回覆時而推進時而猶豫,遲遲無法進入實質的確認環節。
馮梁在僵持中調整了談判方向,提出在現有的條件之外額外增加一項服務,為新漢城提供菸草品種的育種優化支持,協助他們改良現有的菸葉以提高單產。
提議在發出之後不過半個多小時新漢城就表示接受,分歧由他們在內部繼續討論。
而在新大港城的書房裡,劉旺已經把馮梁和他的對話記錄反覆看了好幾遍了。
他從那些對話的表面措辭下看到的東西,比他預想的更龐大。
定價權、主導權、話語權,對方一個都沒有落下。。
他們看起來只是來做生意的,以那種姿態把自己嵌入了交易的位置。
但在那些報價和條款中,權力的指向已經畫出了輪廓。
劉旺看出了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把華夏幣變成這座冰原上所有勢力共享的結算單位。
一旦實現,一座城市的財政自主權在事實上被轉移到了他們的控制之下。
所有的進口價格都是按它的單位來標的,出口價格也是如此,那些積累起來的盈餘也只能在同一套系統中產生收益。
最終,整座聚居地的財政政策,就不得不以那套貨幣系統的運行為準,來安排自己的投放和收攏節奏。
劉旺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在原世界運營代工廠的時候,生產的產品主要銷售市場就是那個國家。
那時候,華夏幣就是亞洲和西太區域進出口貿易的唯一結算貨幣。
他經歷過那種深度綁定的過程,也親眼見證了當一套貨幣獲得了主要結算地位之後,那些原本擁有獨立鑄幣權的地方財政是如何一步步被納入同一個系統的。
他現在還是站在了這一方,感受著他曾經在商業往來中從未有過的壓力。
但劉旺同時也很清楚自己已經無法退出了。
除了順應進程,他已經沒有其他選擇。
在對方還未來到冰原時或許還有的選,但現在他們已經在面板的另一側投入貨幣,拉走了黑木,並送回了糧食、捲菸、布匹和工具。
交換已經開始,它們會沿著已經建立起來的貿易通道反覆延伸。
他叫來了幕僚,開始部署紙鈔的印製和鑄幣回收工作。
劉旺打算將市面上流通的鐵幣和銅幣全部收回,那些金屬將被送往冶煉廠作為工業生產的原料儲備。
他之所以急著推動回收,不僅是為了即將到來的工業化做準備,更是為了防止有人在今後用紙幣把這些鑄幣從市場上收割走。
必須在外部貨幣體系尚未占據主導地位之前,先把那些硬通貨納入可控的存放範圍內。
隨後,劉旺還留下了幾名精通經濟和工業的幕僚,繼續討論馮梁在對話末尾提到的那個選項,工業貸。
共和國方面許諾,可以以較為寬鬆的條件向新大港城發放一筆用於購買生產設備的專項貸款,用以購置第一批工業機器。
那些機器的類型和規格尚未被最終確定,但馮梁在消息中提到了一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