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代理確實打了一手好算盤。
他在新大港城摸爬滾打了將近一年,從最初的散工,一步步做到和城主府搭上話的人力資源代理商。
劉代理自認為嗅覺還算敏銳,還判斷新大港城即將為家僕這類灰色交易打開正式門路。
這判斷並非憑空而來。
新大港城作為293序列冰原上最早建立的大型定居點,在經歷了最初草創期之後,城市結構正在從單純的勞工聚集地向更複雜的社會形態過渡。
第一批建城的老人手裡有了積蓄,之後抵達的後來者也開始在各自行業紮根。
這些已經積累了一定財富地位的人正產生越來越多的需求,比如想要有人替他們處理雜務,以便有更多的時間精力專注於主業。
在最初,這部分需求被散工們包攬下來。
這些人一般沒有能力饋贈,進化程度也不高,在勞動市場中競爭力明顯處於底層。
像是當時的劉代理,就只能靠提供保潔,烹飪,跑腿等活計為生。
後來隨著人口增加,一些散工便將自己鎖定在一個相熟的主顧身上,主顧也有需要,由此便開始有了家僕。
劉代理最早注意到這是個趨勢。
他依靠積攢的關係,成為運輸船和新大港城客戶群體之間的中介,從中牟利。
直到最近,他認為如果城主府能夠承認家僕,那將是又一個穩定市場。
城主府本身也有充分的理由去推動這件事,這樣既有助於社會穩定,還能將林場和工廠里的高效勞動力從雜務中解放出來。
怎麼看都對新大港城的整體發展有明顯的正向作用。
劉代理為此做了不少準備。
他與桑托索等幾位船長找到了城主府的關係,通過他們把這個提議送了進去。
本來那關係人一開始的反饋都挺積極的,城主府內確實感興趣。
劉代理那時候覺得自己已經算得上是運籌帷幄,這手段要是放在原世界,多少也能成就一方巨賈。
可他沒想到,變故來得比預判更快。
世界交易之後,新大港城乃至整個冰原的風向變了很多。
冰盜出沒的消息很少聽到了,連自由城都不再那麼跳腳,那個詐騙集團倒是還活躍著,甚至在面對一些有身份的人時,還打過什麼委員會的旗號。
當然,把戲很拙劣,並沒有造成什麼損失。
而在更廣的人群中,一個關於核武器的傳說流傳開來。
不過這些變化起初跟劉代理沒什麼關係,聽聽就過去了。
直到,家僕交易的處境開始越來越不明朗。
他去找城主府的關係,結果對方態度明顯比冷淡了許多,桑托索那邊也突然安靜了下來,每次聊都刻意繞開話題。
劉代理在那段時間多方打聽,直到最近,他才聽到一個模糊的說法。
居然和那個傳說中的神秘勢力有關。
不僅是他推動的那個提議,新大港城高層甚至準備叫停所有可能會被認為「不文明」或「落後」的做法。
起碼明面上是這樣。
劉代理在得知這條消息時,心裡那是相當麻爪。
就算在茶餘飯後聽過,也只是覺得那種級別的勢力應該是城主他們需要操心的事。
他無論如何也沒預料到那聽起來高不可攀的傳聞,居然會如此直接的落到他的生意上來。
尤其是家僕正名一擱置,他在那之前囤積的貨源就成了問題。
那些人和船上的普通乘客有本質區別。
他們大多一開始拿不出能當做船票的資源,而且自身沒什麼能力的話,船長一方也不會簽長期借貸協議。
唯一的選擇只有短期高利貸,並且還要以面板作為抵押。
這幾乎是將自己賣給了船長。
但他們一開始大都並不介意,還抱著到了新大港城就翻身的念頭。
主要還是因為船長們在招攬的時候,通常會把目的地描繪成雖然辛苦但充滿希望的地方。
像什麼冰原海域地廣人稀,對人口需求旺盛,輕鬆都能找到活干,只要肯出力就能站穩腳跟……
可等他們真正踏上冰原,踏上這座據稱充滿機遇的城市時,才會發現現實和希望之間是多麼的脫節。
新大港城確實對人口有需求,但對勞動力的需求是有方向的。
那些技術工人和強化者甚至在抵達之前就已經被分配好了崗位,而他們這樣的人什麼都沒有。
所以從一開始這些人的路就只有一條。
在債務纏身,面板被鎖,身無長物的狀態下,委身在劉代理這樣的人力資源代理商下,換取容身之所和償還債務的途徑。
劉代理也會替他們支付船票,然後獲得其面板權限,並向客戶們推銷。
他並不覺得自己在做一件不道德的事,覺得這只是一門生意,甚至還是門救人的慈善生意。
至少比在街上凍死強。
但在親歷者看來,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而這種家僕流轉模式隨著新大港城擴建,城中中產數量增加,需求也在上升。
劉代理正是看中這一點,再加上對城主府下一步動作的預判,不僅囤積了不少這種普通人,還向那些船長們預定了一批,並且已經在路上了。
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的預判,終究還是抵不過意外。
但劉代理並沒有慌亂,作為一個同樣沒有能力饋贈,同樣沒有什麼特殊優勢的普通人,他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從來都不是運氣。
他知道市場會有波動,政策會有反覆,知道任何一次看似穩贏的判斷,在塵埃落定之後都可能出現意外。
既然賺錢無望,那便追求保本。
劉代理在確認了那條不利消息的可靠性後,很快就從麻爪中恢復過來。
原世界的經驗告訴他,市場情緒的變化從來不會提前通知。
當然,更重要的還是內幕消息也表明不能再抱著僥倖心理等反彈。
只不過他知道的時候已經不算早了。
那些大客戶消息同樣靈通,因此反其道而行之的漲價策略不能用,只能降價向一些散客促銷。
他把手頭每日所需的基本開支逐項列出,在此基礎上預留了薄薄一層的利潤餘量,決定從八折開始促銷。
他相信那些市儈的客人們不會放棄這個機會的。
可劉代理的招數在安江凱面前落了空,或者說從來就沒了解安江凱的根本需求。
他只想找一個有能力的女人做老婆,組建一個完整的家庭。
安江凱想過,如果他能找到一個跟他能力相近的女人結婚,兩個人每月的收入疊加起來就可以比他現在一個人攢錢的速度翻上一多倍。
在那種收入水平下,他們就可以在兩年內,從城主府那裡買下幾根黑木樁的所有權,然後用那些黑木樁為基,建造一所真正的房子。
現在這木屋雖然也不錯,但立在冰面上多少有些不踏實。
到那時候,就可以考慮要孩子的事。
而且在有了房產和穩定收入後,就算中途遇上什麼病痛或意外,家庭儲蓄的抗風險能力也遠比一個人的時候強得多。
他們能有足夠的餘力去請醫療能力者出手,而不用擔心一次治療就把全年積蓄清空。
如此,便算是在這新世界裡安居樂業下來。
所以當劉代理提起八折價格的時候,安江凱的腦子裡根本連想都不想。
那不僅要花一筆錢,更是意味著他需要再額外負擔一個人生活開支,而那個人還沒有任何收入。
這和他的目標之完全是相反的,用了反而會讓他步調變慢。
況且他也沒這個需求。
安江凱在幾個目標間權衡著,最終還是咬了咬牙,狠心放棄第一個女人。
五十枚鐵錢是他能動用的最大數額了,他不可能再去借五枚鐵錢來補差額。
那五枚看起來不大,但放在聘禮中,任何借來的錢都會讓整件事情的性質發生變化。
畢竟人家也不是賣身。
一個嫁過來願意一同勞動的女人是奔著過日子去的,那些聘禮最大的作用還是用來篩選。
如果他拿借來的錢去湊聘禮,那五枚鐵錢雖然看起來補上了空缺,但和她們的目的背道而馳,肯定沒人願意。
當然,和棒槌借的那筆不算在內。
這種人情債的性質完全不同於貸款,那筆錢沒有利息,沒有期限,棒槌甚至沒有要他寫任何借條。
安江凱又思慮良久,樂舞的曲子漸漸收了尾,舞者退場,開始為下一場節目做準備。
只是一刻鐘,新的布景就做好啦,一幕連續劇開場,今天已經演到了第二十三集。
而就在劉代理看著津津有味時,安江凱摸出兩枚鐵錢。
他想認識認識那個擁有耐力增強的女人,希望劉代理能幫忙安排一個見面的機會,到時候他再過來戲樓細聊。
如果對方的想法和他相配,最好直接就把聘禮一併敲定下來。
安江凱對自己有信心。
在這新大港城裡,自己在同等條件下應該是能排在前面的,而這些願意讓劉代理牽線的女人也是現實的。
至於感情,總可以慢慢培養,而且她們初來乍到,培養起來應該還算容易。
劉代理把那兩枚鐵錢收起來。
雖然他這次沒能將那些囤積的家僕推銷出去,但總算和一個認識了相當長時間的客戶完成了一樁交易。
他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把已經有些溫涼的玉米須茶喝完,兩人又看著連續劇坐了會兒。
茶水續了兩次,戲台上又換了名說書人,在講一段來自原世界的短故事。
劇情曲折,不過結局圓滿,台下時不時響起掌聲。
隨著故事結束,大廳中不少人起來伸了個懶腰,開始往大門口走去。
服務生們也緊跟著收拾桌子,打掃地面。
安江凱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時間,差兩分鐘就到十點了。
他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口,拿起獸皮襖披在身上,側身向劉代理微微點頭,與他道別。
十點之後的暗場,大廳中的消費水平會上一個新台階。
那起步一枚鐵錢的低消門檻不是他這種工薪水平的人可以輕易承受的。
劉代理也稍稍起身,目送安江凱繞過屏風才重新坐了回去,沒急著離開,端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也是戲樓的常客了,對這裡的節奏也很清楚,喝完那杯茶之後,就沿著後側的樓梯踏上了二樓,去找戲樓的管事。
戲樓對家僕的需求,不比對面青樓低。
在後台搬道具的苦力,在門口迎來送往的迎賓都是那些人,尤其是暗場演員,始終處於短缺狀態。
但劉代理心裡清楚,戲樓是背靠城主府的產業,和那些普通客戶完全不同。
在這個敏感期,他們是否還有胃口吃下他的這批貨,實在是一個他無法憑經驗預判的未知數。
而劉代理上樓之後沒一會兒,那個年輕服務生就端著托盤來到了尾廊的散桌邊。
他把桌面上的雜物收起來,用一塊干布快速擦過桌面上的水漬,然後從空間裡取出了一隻新的陶壺,杯碟和還沒拆封的捲菸。
陶壺裡是新換的玉米須茶,正從壺嘴邊緣冒著細細的白氣。
他又在桌邊的煤爐里添了兩塊炭,看火焰的燃燒還算穩定後,把桌面重新布置妥當,退到了屏風外的通道上等著暗場客人落座。
另一邊,安江凱在走出戲樓大門後緊了緊腰帶,先打開面板給棒槌發了條消息,說他已經從戲樓出來了。
跺著腳等了幾分鐘都沒有回信,他知道不必再等,便關了面板,獨自走上了回家的路。
夜晚的冰面踩上去總感覺比白天更脆,嘎吱聲被放大了不少,溫度也降低了些。
他快步走著,在殘留的暖意消失前推開家門。
霎時間,新的熱氣撲面而來。
爐膛里還燃著火,讓整間屋子保持著一種宜人的暖意。
爐子旁邊還蹲著一個穿著單薄的女人。
她在安江凱進門的同時就迎了過來,動作自然的幫他解下獸皮襖,又脫下靴子。
「歡迎回家,主人。」女人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