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小艇沒突突多久就開始減速，沿著竹樓繞了一圈，停在了那個向外延伸出的露台。
林靜姝先從艇上站了起來，扶著艇舷踩上露台，腳底下的竹板發出一聲吱呀，好像有些不堪重負的樣子。
她把重心移到另一隻腳上試著往前走了半步，腳下的聲響稍微小了一些，但腳底的輕微彈動感讓她感覺好像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踩穿下去。
張祿隨後上了露台，他比林靜姝還要重一些，吱呀聲更明顯了。
等他收起小艇，兩人一前一後挪著步子，不敢走得太快。
露台的竹板鋪得就不算密了，有些縫隙寬能直接看到下面的水面，兩側也沒有圍欄，邊緣更是參差不齊，他們只得儘量走在看起來結實的那些竹板中間。
越往裡，空氣里的氣味就愈發濃重。
剛靠近時不顯，只是有些咸腥，但走了幾步那氣味開始變得更複雜。
咸腥味下面像是有什麼有機物擱置了很久，酸膩的腐爛氣息和魚蝦腥味混在一起，那股子濁重在空氣中揮之不去。
林靜姝捂住鼻子，要不是怕不合適，她都想取出氧氣罩戴上了。
相對來說張祿還算適應，畢竟是第一批降臨的老大哥了什麼都見過，但那氣味是實打實的，他也改用嘴呼吸。
張祿垂在身側的手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意念已經選中了手槍，心裡將警戒等級往上調了一級。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的吱呀聲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林靜姝一隻手指向左前方，瞳孔輕微顫動著。
張祿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露台上方，竹樓的屋檐向外挑出了一截，那裡用魚皮條懸著好些黑色的東西。
它們的大小形態各不相同，有長有圓，表面乾燥緊縮，張祿原本以為這些都是風乾醃製品，但現在到了近處再看……好像確實就是些魚乾什麼的。
但林靜姝如此反應，肯定不會那麼簡單。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林靜姝已經越過他，看著其中一個扁扁的東西。
張祿緊跟了上去，只是那怪異的形狀和上面錯綜細密的紋路，與記憶中見過的所有魚類都對不上號。
「……這應該，是個胎盤。」林靜姝輕聲道。
張祿眼神微眯，重新看向那東西，那些脈絡線條確實像血管，在灰褐色的乾燥表面上蜷曲交錯。
他沒再細看，轉頭掃了眼敞開的窗戶，神色如常，拍了拍林靜姝示意她不要聲張。
林靜姝會意點頭，張祿回身往前跨了一步站在門前，一隻手背在身後取出轉輪手槍，拇指壓下了擊錘。
他先是透過門縫往裡看了看，屋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但還勉強可視。
斑駁的竹地板上，紙張、玻璃瓶、紗布、矮凳散落得到處都是，屋子中間有個爐子樣的東西，爐膛里還有殘餘的炭火，上面架著只歪歪扭扭的陶盆，冒著白色蒸氣。
從那道門縫裡湧出來的氣味比露台上更濃烈，連張祿都受不了了，衝進鼻腔的時候讓他胃裡有些翻騰，偏頭屏吸了幾秒才壓下去。
他稍稍穩定心神，在門上敲了三下。
屋裡面傳來的動靜有些拖沓，好一會兒門才被打開，後面的林靜姝就忍不住咳嗽了幾聲看清了屋裡的人。
頭髮剪得像是丘陵，不過看起來還算乾淨，臉上沒什麼肉，顴骨高聳，皮膚暗沉，嘴唇上掛著幾道乾裂的皮。
他佝僂著背，沒有穿任何衣物，背後有一對巨大的羽翼從肩胛骨的位置伸展開來，和瘦小的人影拼合在一起極其不協調。
這……就是沈維？
林靜姝還恍惚著，張祿已經伸出了一隻手，「沈維先生？」
沈維眨了兩下眼，臉上擠出笑容，枯瘦的手和張祿握緊，「是我。」
他的聲音有些干啞，把門讓開了一些，側了側身子，「快請進來吧。」
張祿嘴上說著別客氣，往門內又看了眼，和沈維一同跨過門檻，身後的林靜姝也已經反應過來一起進門，只是那股氣味悶頭蓋臉撲上來，有些猝不及防。
她的眼神下意識的略過沈維，剛才的畫面那視覺衝擊力對她來說還是有些大了，四下打量了一遍便垂下目光，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腳下，跟在張祿後面來到床邊。
所謂的床，其實只是一段被抬高的地板，大約半米的的高度，上面鋪著一層竹蓆，床的一側還有塊白色麻布。
那麻布上蜷縮的人應該就是千伊了，穿著件已經分不出原本顏色的連衣裙，布滿了深淺不一的污跡和水痕。
她身下的白布上有一大片暗紅色的暈染，最深的地方近乎黑色，懷裡還有個孩子，看起來有些瘦弱，手裡拿著根木棍似的東西，睡得很沉。
那場面讓林靜姝不忍直視，突然一聲痛呼，沈維一改剛才的蹣跚，衝過去躺在她身側攥住雙手。
林靜姝回過神來，取出個布口罩戴上，又披上件白褂子來到床邊。
「你讓開，我來看看。」
沈維看著那身裝扮眼神恍惚，慢慢從床上退下來，但似乎仍有些不忍，還是張祿在旁邊說別耽誤林醫生救人，才把他拽遠了些。
林靜姝在床頭掛上一盞手提燈蹲下，把那身連衣裙剪開，床單上暈染的暗紅色又擴散了一些，布面上有許多顆粒塊狀物，像是組織碎片，還有一些明顯的肉塊，顏色已經有些發烏。
千伊的情況，遠沒有沈維描述的那樣好。
另一邊，張祿一直在和沈維聊著他們親手搭建的竹屋，同時還留意著面板，林靜姝讓他把沈維支遠一點，一會兒可能動作有些大。
他回了個好，順著沈維的講述感嘆竹樓建的確實不錯，開始緩步往通往天台的樓梯挪。
兩人就這麼邊走邊說，注意力轉移的還算順利，只是途中沈維在梯口抱起一個娃娃。
張祿看著那造型怪異的娃娃有些眼熟，似乎它身上那件花花綠綠的衣服，和床上那個小孩兒差不多。
是同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