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讓白天變成了黑夜。
當微光再次穿透雲層時雨勢開始減弱,雖然依舊潮濕陰冷,但至少能見度恢復了。
船隊周圍的海面在天光下顯露出動盪的模樣。
船上的人們用收集的雨水簡單沖洗身體,擰乾衣物後換上用魚皮製作的蓬裙。
後勤組在雙體船的火爐旁搭起了簡易的晾曬架,上面鋪開濕透的衣物。
爐中竹炭散發出的微薄熱量這時顯得彌足珍貴。
錢秀英過去幾天一直限制著炭火的使用,但現在顯然已非平常。
面板上傳來中心點的最新通報。
【中心船隊通報:風暴核心已接觸本區域,持續約十分鐘後消散。未造成人員傷亡,目前雨雲依然覆蓋,請各外圍船隊繼續做好防護,警惕可能存在的第二波衝擊。】
消息讓陳至稍稍安心。
中心點作為人數最多的船隊,其抗災能力顯然遠超外圍船隊。
「看來大船確實穩當。」王虎一邊擰著自己上衣的水,一邊感慨道。
「咱們這綁一塊兒都晃成這樣,人家十分鐘估計輕輕鬆鬆就過去了。」
正在檢查連接處繩索磨損情況的李康文聞言抬頭道:「中心點的大船穩定性和載重遠超我們的船,說不定人家一艘漁船都比咱們的大。」
「真想快點看到啊。」劉芳小聲呢喃,眼中帶著憧憬。
夜裡十點,第二波預警來了。
信息迅速傳遍所有頻道。
【第二波赫雲強度低於第一波,請相關船隊做好抗衝擊準備。】
「全體就位!重複連接檢查!」陳至的命令迅速下達。
這一次人們的動作更加熟練,少了初次面對時的慌亂。
人們迅速固定自身,經歷過第一波風暴的洗禮大家都知道了該做什麼。
黑雲如期而至。
遠方的天際再次被染成墨色,雷光在雲層中翻滾。
但這一波的黑雲顯得溫和了許多——如果溫和能用來形容雷暴的話。
當黑雲壓頂時,雨勢驟然加劇,風浪重新變得洶湧。
雷聲震耳,閃電划過天空,但持續的時間更短。
幾分鐘,令人窒息的黑雲過去。
「過去了!」有人喊道,聲音中帶著明顯的釋然。
「保持警戒!不要放鬆!」陳至的聲音響起。
在災難中,最危險的時候往往不是災難發生時,而是人們以為災難已經結束後。
雨繼續下著,從大雨轉為小雨,又從小雨轉為幾乎看不見的毛毛細雨。
人們輪流休息,偵查組保持著雙崗警戒。
海面依然不安分,波浪推搡著船隊,但那種狂暴的力量已經消失了。
當面板上的日期悄然翻過第五十一天的零點時,又一種變化發生了。
那是一種幾乎能被人感知到的瞬間。
前一秒細密的雨絲還在拂過船篷和海面,下一秒,雨停了。
不是逐漸減弱的那種停,而是戛然而止。
幾乎同時,籠罩天空數日的厚重雨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仿佛舞台上的幕布被迅速拉開。
星空毫無保留地鋪展在漆黑了一整天的幕布上。
風,也停了。
海面以驚人的速度平靜下來。
波浪的起伏越來越小,船隊周圍只剩下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漣漪。
整個世界陷入寂靜之中。
「這……這也太詭異了。」王虎壓低聲音說,仿佛怕打破這寂靜。
孫曉站在船頭仰望著星空:「雲真的全散了。而且……你們感覺到沒有,船不晃了。」
雙體船和它連接的所有船隻此刻都平穩地浮在海面上,如果不是偶爾有輕微的擺動,幾乎讓人以為它們是停在陸地中。
面板的區域頻道中,大家都感受到了這種異常。
「雨停了!雲散了!」
「我們這兒也是!風平浪靜!」
「不對勁,這平靜得有點嚇人……」
「波浪呢?怎麼一點浪都沒有了?」
「洋流……洋流沒了!我們的船完全不往前漂了!」
……
來自各個象限的消息證實,這不是局部現象。
整個293478區域在第五十一天零時過後,同時進入了這種詭異的絕對平靜狀態。
陳至立刻聯繫了趙德明和鄭濤:「測量一下,洋流是不是真的停了。」
很快,消息傳來。
標準繩放入水中後木片幾乎靜止不動。
指向中心的洋流——那個引導著他們彼此靠近指向中心點的洋流消失了。
「安排正常守夜班次,其他人抓緊休息。」陳至下令。
無論這平靜意味著什麼,充足的休息是應對任何變故的基礎。
這一夜,很多人難以入睡。
過於安靜的環境和種種情緒交織。
但疲憊最終還是戰勝了焦慮,後半夜船隊的大部分人都沉沉睡去。
陳至在天亮前醒來。
他走出隔間來到前甲板,眼前的景象讓他怔住。
海面是完全平靜的,是字面意義上的「鏡面」。
太陽的光芒灑在海面上形成一條筆直的光路,沒有任何波浪打碎這完美的倒影。
船隊靜靜地停在這鏡面上。
他看向面板,區域頻道里的討論已經持續了整夜。
所有船隊都遇到了相同的情況。
這意味著不僅洋流停了,連海風也不存在了。
這違背了他們認知中的物理規律。
「陳哥,這不對勁。」王虎揉著眼睛走出來,「這……這還是海嗎?」
「顯然不是我們認識的海了。」孫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已經起來有一會兒了,正在觀察四周。「這片海……像死了一樣。」
「最麻煩的是導航問題,沒有洋流我們失去了晚上的方向參考,而且我們失去了順流的助力,只能靠划槳航行到中心點。」李康文道。
早飯是昨晚烤好的魚乾和海草湯。
人們沉默地吃著,目光不時飄向那異常平靜的海面,氣氛有些凝重。
上午八點左右,支委的綜合通報發布。
這是一份對過去二十四小時災難的全面總結和現狀說明。
【全體同胞:針對第五十日災難事件及後續變化,支委通報如下:
面板確認本次風暴共造成20名同胞不幸遇難,經各船隊上報核實,其中13人為已編入組織的成員。
損失小蓬船5艘,蓬船1艘。
本次事件確認為氣候災難,觸發機制與時間節點強相關。
其表現形式為雷暴黑雲,由區域邊界向內移動掃掠,伴隨強降雨、巨浪及氣溫驟降。
目前已觀測到兩波衝擊,間隔約十二小時。
風暴核心持續時間短但破壞力強,後續雨雲覆蓋時間長,影響範圍廣。
災難結束後出現平靜狀態,為本次事件的重要組成部分。
經初步確認,指向中心的洋流已完全消失,海面處於平靜狀態。
此狀態持續時間未知,可能成為區域新常態。
基於太陽的日間導航方法依然有效。
基於星象的夜間導航方法正在加緊開發中,預計三日內可提供簡易方案。
在方案出爐前,建議各船隊儘量避免夜間航行。
絕對平靜狀態可能隱藏未知風險,繼續保持警戒,特別是對水下情況的觀察。
截至本通報發布,中心點已匯集12支船隊,總計388名同胞。
已形成以樓船和多槳帆船為核心,輔以各類蓬船、漁船的綜合性大型船隊。
基礎生活設施已初步建成……】
通報很長,但信息量巨大。
「如果星象導航沒開發出來,我們晚上就得停船,但更麻煩的還是划船。」
鄭濤拍了拍自己連日划船有些酸麻的胳膊「原本順流一天能走的路,現在可能得多花一半時間……」
錢秀英心算物資:「食物和淡水夠,但竹炭消耗可能會增加。」
陳至聽著眾人的討論,目光落在通報的最後一部分。
十二支船隊,388人。
那是一個真正的共同體,一個在汪洋中建立起來的人類據點。
「我們的計劃不變。」
陳至最終說道,「繼續前往中心點。趙德明重新計算航線和所需時間,錢秀英清點物資,做好再航行兩到三天的準備。其他人檢查船隻和武器,我們不能在這平靜中放鬆警惕。」
接下來的三天,船隊在這片靜海上航行。
沒有波浪,海面平整得令人心悸。
划槳變得費力,失去了水流的助力,每一槳都需要實實在在的肌肉力量推水前進。
船速明顯下降。
那種寂靜是如此深沉,連慣常的海浪聲都消失了,只有人們的呼吸聲。
有的人面板狀態欄開始出現輕微的焦慮,對這種超自然的平靜感到不適。
風暴後第二天傍晚,簡易星象導航方案發布。
那是一份圖文並茂的指南,標註了幾顆亮星在夜空中不同時間的方位角,以及如何利用它們判斷基本方向。
「終於不用當瞎子了。」王虎嘟囔著和其他偵查組成員一起對照著面板上的星圖,在夜空中尋找那些指引方向的亮星。
第三天,也就是預計抵達中心點的日子。
從清晨開始,船隊的氣氛就明顯不同。
人們起得比平時更早,用餐、整理個人物品,一切都透著一種儀式感。
連一向沉默的周毅都多次檢查自己的裝備,將石矛和彈弓擦了一遍又一遍。
「今天應該就能到了。」早飯時,劉芳小聲對孫曉說,眼中閃爍著期待。
孫曉點點頭,目光一直投向船隊前進的方向。
她的視力最好,自然是第一個有望看到中心點船隊的人。
航行繼續。
平靜的海面上,八艘船隻組成的隊列向前移動。
槳聲整齊劃一,在失去洋流後提升划槳的協調性是保持航行效率的好方法。
上午九點,十點,十一點……
時間一點點流逝。
「是不是算錯距離了?」有人小聲嘀咕。
「耐心。」陳至只說了一句,但他的目光也緊盯著前方。
正午時,太陽升到最高點。
船隊短暫停船休息,人們吃著簡單的午餐,目光卻都飄向遠方。
下午一點。
孫曉忽然站直了身體,一隻手搭在額前凝視著前方。
「怎麼了?」王虎注意到她的異常。
孫曉沒有立刻回答,她又仔細看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我看到了……桅杆……船樓……很多……」
全船隊瞬間安靜下來。
「在哪裡?什麼方向?」陳至立刻問道。
「正前方偏左,距離還很遠,但能看到輪廓了。」孫曉的聲音越來越肯定。
「是大型船隻的輪廓,不止一艘。還有一些小點的船在周圍……它們在移動,但很慢。」
「發現大型船隊,很可能就是中心點!」陳至的聲音響起,「調整航向,向孫曉指示的方向前進!做好匯合準備!」
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船隊中蔓延開來。
歷時二十餘天的航行,經歷風暴的他們終於要抵達旅程的終點,或者說,新生活的起點。
船隊調整航向,划槳的頻率不自覺地加快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人能用肉眼看到遠方的輪廓了。
最初只是海天線上幾個模糊的黑點,隨著距離拉近,那些黑點逐漸顯露出船隻的形態。
最高的那個輪廓越來越清晰——那是一艘有著明顯多層結構的樓船。
旁邊是流線型的船體,應該就是多槳帆船。
在這些大船周圍,眾多中小型船隻如同衛星般環繞穿行。
樓船宏偉,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木質樓船,而是用海竹構建而成的多層結構。
目測有四層,頂層有一個瞭望台。
船體一側伸出十餘支船槳,雖然此刻靜止不動,但能想像出它航行時的壯觀景象。
多槳帆船的船身則更加修長,桅杆上的帆被卷了起來。
船體兩側的槳窗整齊排列,這是真正為遠航設計的船隻。
在這些大船周圍,是各式各樣的蓬船、小漁船,還有幾艘類似他們雙體船結構的船隻。
所有船隻都井然有序,有的停泊,有的緩慢移動,彼此保持安全距離。
「我的天……」王虎張大了嘴。
劉芳緊緊抓著船舷,眼眶有些濕潤。
陳至沒有說話,他們這支小船隊終於要匯入這片更大的海洋了。
「減速,打出識別信號。」陳至下令道。
船隊的速度慢了下來。按照事先商定的指引揮舞識別標識。
遠方的大船隊中,一艘蓬船脫離陣列向他們駛來。
船頭站著一人,手中舉著類似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