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穩的一夜在高度戒備中緩緩流逝。
當第二十天的第一縷晨光灑在雙體船寬闊的甲板上時。
陳至幾乎能聽到他自己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發出呻吟。
預想中的災難並未出現。
海面依舊保持著平靜,只有細碎的波紋。
仿佛昨夜頻道里山雨欲來的壓抑都只是幻覺。
不需要他過多吩咐,經過昨日測試和交流會凝聚起信心的小組展現出了良好的紀律性。
王虎杵著長矛坐在雙體船的船頭,目光掃視著海平面。
旁邊系泊的小蓬船上,孫曉和劉芳各自守著一頭一尾。
孫曉的視力強化能看清百米外躍出水面的小魚身上的鱗片反光。
陳至和李康文沒有參與外部警戒,將精力投到了面板之上。
陳至主要盯著【支部通知群】和【安全組】的內部頻道。
李康文則負責監控【區域頻道】和幾個大型交流群,從雜亂的信息中篩選可能預示危機的蛛絲馬跡。
時間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頻道里,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靜,仿佛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隨著太陽逐漸升高,各種聲音才開始如同解凍的溪流般小心翼翼地重新冒頭。
「我這……風平浪靜,啥也沒有啊?」
「我這邊也是,連條大點的魚都沒看見。」
「會不會是搞錯了?或者災難延遲了?」
「別大意!萬一是晚上才來呢?」
「會不會是那種無形無質的災難?比如瘟疫?」有人提出了更可怕的猜想。
恐慌往往源於未知。
當敵人明確,哪怕再強大也總有應對之法。
但像現在這樣,災難遲遲不露面,留給人們的只有無盡的猜測和自我恐嚇。
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有時比物理上的打擊更令人疲憊。
陳至注意到支部層面除了在清晨再次重申保持警戒外,沒有再發布任何新的公告。
這種沉默本身也透露出一種信息。
上層同樣在觀察研判。
午餐時間,大家輪流快速地吃了些魚肉。
下午情況依舊。
風速、體感溫度、雲量……所有能觀測到的環境參數都沒有出現異常波動。
魚群依舊在附近游弋,淡藍色海草的汁液流淌速度穩定如常。
甚至從幾個已經靠近區域邊緣的小組反饋來看,那阻隔區域的雷暴雲牆也是靜靜地橫亘在天邊。
沒有擴張,也沒有異常放電現象。
夕陽再次西沉,將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淒艷的橙紅。
當夜幕籠罩海面,預想中的第二十天就在這種風平浪靜的等待中徹底過去了。
什麼也沒有發生。
「解除警戒,輪流休息。」陳至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那股緊繃感卸去後,湧上心頭的並非完全的慶幸,更有一種茫然和荒誕感。
他們嚴陣以待,結果敵人連個面都沒露。
第二天清晨,支部宣布暫時解除區域危險預警。
針對危機十天一次的預想被驗證錯誤,但也強調這並不意味著危險消失或規則改變。
可能只是災難的觸發機制更為複雜或周期不同,要求依舊不能放鬆警惕的同時恢復正常的生產和推進活動。
頻道里沒有出現歡呼雀躍,瀰漫著一種沉悶。
「搞什麼啊……白緊張兩天。」
「會不會是面板的bug?」
「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可能在憋個更大的……」
「十天一次不對,那會是多久?十五天?一個月?」
沒有人有心情在頻道里長篇大論地吐槽或分析,一種無形的緊迫感催促著所有人。
沒有時間再浪費在無謂的等待和猜測上了。
幾乎在危險預警解除的同時,另一項被暫時擱置的計劃重新提上日程。
中心匯合計劃。
「各小組注意,洋流指向明確,匯合條件已然具備。」
「為避免未來可能出現的區域性災難,集中力量匯聚於區域中心,構建更大更穩固的生存共同體,是當前最優且必要的選擇!」
「請各小組立即著手規劃前往中心點,務必在出發前儘可能收集並儲備所在區域的資源。
長途航行,載具的維護加固乃至後續升級都需要大量資源作為戰略儲備。」
公告還給出了具體的行動建議。
「為縮短匯合時間,建議條件允許的小組採取晝夜分批划船,人歇船不歇的方式前進。務必做好輪班規劃,確保船員休息。」
陳至召集小組成員聚在雙體船的前甲板上。
「我們距離中心點大約兩千公里。」
陳至展開那張珍貴的區域地圖,指著上面代表他們位置的黑點。
「我們有兩艘船,同時前進至少需要三個人操作。」
「我們六個人正好可以分成兩班,每班工作六小時,休息六小時。」
他目光掃過眾人。
「王虎和孫曉,你們輪流負責駕駛小蓬船。 王虎負責下午和後半夜;孫曉負責上午和前半夜,同時兼顧航線修正和前方偵察。」
王虎拍了拍胸脯,表示沒問題。孫曉點點頭。
「雙體船的後槳需要兩人協同,李康文和劉芳一組,我和周毅一組。」
這個安排陳至主要考慮到體力搭配和性格互補。
李康文沉穩,可以帶動稍顯怯懦的劉芳,周毅執行力不錯,能與陳至形成有效配合。
「同時為了保持兩艘船的航速穩定避免掉隊,康文組划船時對應孫曉駕駛小蓬船,我和周毅划船時對應王虎駕駛小蓬船,這樣形成一個固定的搭配,更容易磨合默契。」
他頓了頓,估算道:「如果航行順利,平均速度能保持在每小時六到七公里左右,我們大概需要十三到十四天的時間,就能抵達中心點。」
這個時間不算短,尤其是在茫茫大海上進行高強度不間斷的航行,對每個人的意志和體力都是巨大的考驗。
在大家準備按照這個初步計劃開始進行物資清點和海竹採集時,一種微妙的情緒開始在一些小組內部以及區域頻道中瀰漫。
自成功實現小組會合以來,不過短短几天時間。
但這短短的幾天裡,變化之快、計劃調整之頻繁讓所有人都有些應接不暇,甚至感到神經衰弱。
先是緊鑼密鼓地訓練備戰,應對未知的二十日危機。
危機延期剛鬆一口氣,立刻又被要求進行長途遠征。
計劃幾乎天天在變,前天定下的安排,可能第二天就因為一個新公告而全盤推翻。
這種不確定性極大地消耗著人們的精力。
在區域頻道里,這種情緒表現得更為明顯。
那些原本就距離中心點較近,划行幾天就能匯合的小組對此計劃自然沒有太多怨言,甚至表示歡迎。
但像陳至他們這樣,甚至更遠到區域邊界需要長途跋涉半個月的小組,抱怨和質疑的聲音就開始多了起來。
「又要走?這剛安定下來沒兩天……」
「幾千多公里啊!路上遇到災難怎麼辦?這船經得起這麼折騰嗎?」
「咱們現在幾個人一組,有吃有喝有武器,不是活得挺好的嗎?為什麼非要千辛萬苦地去那個什麼中心點?」
「就是,誰知道中心點是什麼情況?萬一過去資源更緊張呢?」
「支部是不是太心急了?不能再觀察觀察嗎?」
「我感覺我們現在這樣小團體過日子就挺好,自由自在……」
這種「小富即安」和「對未知風險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小的阻力。
人們剛剛適應了小集體的協作模式。
品嘗到了擁有相對獨立空間和決策權的甜頭。
對於更龐大的集體本能地產生了一絲抗拒和疑慮。
怕長時間航行中遭遇無法預料的意外,怕辛苦抵達後卻發現不如現在,怕失去眼下這來之不易,勉強稱得上安穩的生活。
陳至看著小組成員臉上時不時流露出的複雜神色心中明了。
計劃的不錯,但要讓計劃真正充滿動力地運轉起來,還需要解決這些無形的阻力。
「我知道大家都累,心裡也沒底。覺得現在這樣挺好,不想再折騰。」陳至目光平和地看著王虎、劉芳,以及神色漠然的周毅。
「但是灰鯊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我們當初也是一個人一條船,覺得能活下去。結果呢?如果沒有組織起來,沒有互相支援,沒有後來製作的武器,我們當中有幾個人能真正靠自己在灰鯊的利齒下活下來?」
「現在的小,比當初的獨木舟強大了很多。」
「但誰能保證下一次災難是我們六個人就能應付的?如果來的不是幾隻灰鯊,而是鋪天蓋地的食人魚?是能掀起巨浪的風暴?是讓海水變質腐臭的瘟疫?」
這些可能性在之前的頻道討論中都有人提過。
「中心匯合是為了集中我們所有人的力量和智慧。」
「只有那樣,我們才有可能在真正恐怖的災難面前保住文明的火種,保住我們每個人的生命。」
「路上的風險確實存在,但留在原地風險同樣存在,而且是可能無法獨自承受的風險。」
「我不管比咱們離得更遠那些人,我只為咱們這幾個人負責。」
陳至說完,甲板上陷入了沉默。
孫曉率先開口「我同意陳組的看法。兩條船的生存能力是有上限的,匯合是必然的選擇。」
李康文低聲道:「從技術和資源整合的角度看,大規模集體確實能辦到我們小團體做不到的事情。比如更大的船隻,更複雜的工具……」
王虎撓了撓頭瓮聲瓮氣地說:「陳哥說的有道理!咱不能光看眼前這點安穩,我聽安排!」
劉芳看了看眾人,小聲但堅定地說:「我……我也覺得和大家在一起更安全,我願意去。」
周也吐出了幾個字:「我跟著。」
意見統一了。
「好!」他站起身「那我們就按計劃行動!今天全力採集周邊海竹!劉芳你負責看家,其他人跟我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