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敏白瓷質感的義體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幾下,戰術目鏡上的淡紅光痕急促閃爍。
「所有防線戰士,停止自殺式攻擊,全線緊縮防守。」
她抬起頭,聲線平穩得像一台精密儀器。
「城防軍重炮團立刻換裝高爆燃燒彈,校準射擊炮口,等待最終坐標。後勤部把庫里所有的引蟲液,全部送到指揮部4號出口。」
命令順著軍部頻道傳達下去,整個西常指揮系統如同龐大的齒輪開始高速咬合運轉。
遠處的陣地上,重型裝甲車履帶碾壓凍土的轟鳴聲與炮管校準的機械摩擦聲交織在一起,重重地壓在每一個守軍的心頭。
室外。
風雪夾雜著刺鼻的硝煙味刮過廢墟,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生疼。
白煞和王剛並肩站在四號出口外的空地上,腳下踩著厚厚的凍土,留下一深一淺的腳印。
一箱箱散發著腥臭味的引蟲液被後勤兵快速搬運過來,很快就在兩人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白煞盯著那些綠色的液體,喉結上下滾動幾下。
「你真想好了?」
王剛咧開嘴哈哈大笑,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滿是硬胡茬的臉頰。
「老白,這回我是不是比你帥了。」
白煞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周身溢散的寒氣把飄落的雪花凍成冰晶。
「帥,都要帥死了。你想過你走了,你家師妹咋辦?」
王剛無所謂地攤開雙手,任由風把破爛的作戰服吹得獵獵作響。
「小燕子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年她知道我明知師父的計劃,卻沒告訴她,我和她這輩子就註定沒戲了。」
他彎腰拎起一桶引蟲液,在手裡掂了兩下,眼神徹底柔和下來。
「其實這樣也好,至少能給小燕子留個英雄的記憶,總比當個騙子強。」
白煞眉頭擰成一個死結,聲音透著壓抑的怒火。
「閆丫頭肯定會很難過。自己手足姐妹慘死在面前,最照顧自己的師兄又變成了一塊硬邦邦的墓碑,你想過她受得了嗎?」
王剛收起笑容,粗壯的手臂垂在身側,聲音變得低沉。
「老白,有些犧牲是必要的。我很贊同師父的一些理念。犧牲不可怕,可怕的是毫無價值的填命。為了人類存續,師父背著無數罵名。」
他轉頭看向遠方被火光映紅的夜空,眼底藏著深深的疲憊。
「其實小燕子根本不知道,當年和她隊友一起犧牲的,還有師父的親生女兒。」
白煞愣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半拍,眼睛瞪得滾圓。
「智者有女兒?」
王剛點點頭,腳尖踢開一塊碎石,碎石滾落進不遠處的彈坑裡。
「這事整個聯邦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現在你是第六個。當年師母難產去世的時候,小燕子還沒入師父門下。師父公務繁重,只能把剛出生的女兒交給琴老撫養。」
白煞咽了口唾沫,催促他繼續說。
「長大後,師父的女兒為了向他證明自己,偷偷報名進了暗影刺客班,還主動接受了基因改造。」
王剛深吸了一口夾雜著雪渣的冷空氣,胸膛劇烈起伏。
「她加入的小隊,正好就是小師妹帶的那支。」
白煞感覺手腳發涼,仿佛被自己的絕對零度凍透了。
王剛苦笑一聲道「當時師父的女兒處處把和她不對付。她哪裡知道,師父的女兒完全是在嫉妒她能得到師父的親自指導,故意在鬧彆扭。」
「也就是說,智者當年算計死的那批人里,有他自己的親骨肉?」
王剛嘆了口氣,粗大的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是的。因為師父女兒的天賦其實平庸,比不上師妹,所以她被師父放在了犧牲的位置上。這也是我一直不理解的地方,虎毒還不食子呢。」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明明有更多辦法保下自己的女兒,卻偏偏選了最絕的那條路。」
白煞沉默片刻,腦海中掠過那個表情平淡、眼神深邃如淵的老人。
「那時候智者做智腦植入了嗎?」
「做了。但以師父的實力,完全可以強行糾正智腦的判斷才對。」
白煞長出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夜風中很快消散。
「有沒有可能,在那種絕境下,那種做法換來的犧牲人數是最少的。」
王剛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白煞拍了拍王剛寬厚的肩膀,手掌用力捏緊。
「我懂了。智者不愧是智者。」
王剛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已經堆積如山的引蟲液箱子。
「好了,閒篇扯完,也該我們上場了。」
王剛甩掉殘破的外套,露出虬結的肌肉,狂暴的血脈力量開始在體內奔涌。
「老白,待會兒放絕對零度的時候利索點,別丟份啊!」
狂暴的血氣沖天而起,王剛的身軀在刺目的金光中急速拔高。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肌肉如同充氣的輪胎般層層隆起,眨眼間便化作一尊宛如小山般的金剛巨獸。
他身上的綠色黏液被高溫蒸發,化作一團團腥臭的白霧。
金剛巨獸伸出巨大的手掌,一把抓起幾十桶引蟲液,粗聲粗氣地咆哮,聲浪震得周圍的積雪簌簌落下。
「老白,我們要上了!」
白煞眼眶泛紅,周身寒氣肆虐,化作一道白影跟在金剛巨獸身後,直衝向無邊無際的蟲潮。
指揮部內。
何敏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定定地看著下方那頭義無反顧沖向戰場的金剛巨獸。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仿佛要把這個莽漢最後的英雄模樣死死刻在腦子裡。
就在這時,指揮台上的加密通訊頻道亮起紅燈。
一個最高權限的外部頻道請求強行接入。
何敏皺起眉頭,轉身走回指揮台,白瓷質感的手指按下接聽鍵。
「我是何敏。」
「好的,我知道了。」
何敏緊繃的脊背徹底放鬆。
她站直身子,目光透過落地窗,看向遠方被黑暗籠罩的天際。
「我會配合你。」
掛斷通訊,何敏重新看向落地窗外。
看著遠處正在肆虐的蟲群,看著義無反顧的王剛和白煞,她那張常年冷硬如瓷的臉上,難得地翹起了嘴角。
「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