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的馬場，是嘉措在森森和林林四歲那年買下的。
馬場不算大，卻依山傍水，草甸一直鋪到雪山的腳下。
圍欄是原木搭的，經幡在風裡翻卷，馬廄里幾匹馬偶爾打個響鼻，空氣中瀰漫著乾草和泥土被陽光曬過的氣息。
那一年，馬場裡的母馬，恰好生下了兩匹小馬駒。
一匹通體漆黑，四蹄卻雪白，像踩著四朵雲；一匹栗色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澤，額前有一道細長的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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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一年，森森和林林有了自己的小馬。
在嘉措的觀念里，康定的男孩子生來就該是天上桀驁飛翔的雄鷹，該是馬背上的強者。
他從小在草原上長大，學會走路之前就先學會了騎馬，對他來說，馬不是寵物，是夥伴，是另一雙帶他去遠方的腿。
於是兩個小孩還很小的時候，他就帶著他們騎馬。
通常是嘉措騎著一匹高大的成年公馬，手裡牽著小馬的韁繩，森森和林林就坐在小馬上，四隻小手緊緊攥著韁繩，脊背挺得筆直。
宋今昭也不像別的媽媽那樣擔心孩子會有危險。
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她也相信自己的孩子，他們骨子裡流著一半高原的血，遲早會在這片草甸上馳騁。
今日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兩個小孩已經六歲了，嘉措覺得，是時候讓他們試著騎大馬了。
清晨的高原，風還帶著雪山的寒意。
兩個小傢伙穿著騎馬特有的裝扮，一黑一灰的衝鋒衣，領口拉到下巴，腳蹬小號馬靴，站在馬廄前仰頭看著那匹被牽出來的高頭大馬。
嘉措先騎馬溜了一圈給他們看。
他特意穿著赭石色的藏袍，袍襟敞懷，寬檐氈帽壓住眉骨，帽檐上的銀飾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腰間那把銀鞘藏刀沉沉地墜著。
腳蹬牛皮高筒靴，靴尖微翹，沾著草屑和泥土。
他並不揚鞭，只是俯身攏了攏韁繩，那匹公馬便聽話地踏出小碎步，馬蹄落地的節奏沉穩有力，像敲在草甸上的鼓點。
風掀起袍角如旗，馬蹄輕踏之間，整個康定的雲都跟著晃了晃。
森森和林林站在圍欄邊，興奮得跳了起來，異口同聲地喊道：「爸爸好帥！爸爸好帥！」
幾圈過後，嘉措翻身下馬，拍了拍馬脖子，把韁繩繞在手掌上，朝兩個兒子招了招手。
森森先來。
他站在馬身邊，不吵不鬧，仰著臉看那匹比他高出好幾個頭的大馬，兩隻小手背在身後，像個小大人。
嘉措把森森抱起來，放低了聲音說：「先摸摸它。」
森森伸出手，掌心貼在馬脖子上，慢慢順了順毛。
那馬低下頭，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熱氣，森森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縮回去，又繼續摸了兩下。
「好。」嘉措的手掌托在他後腰上，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踩鐙子。」
森森踩上馬鐙，嘉措托著他的後腰往上一送，他便穩穩地坐進了鞍里，兩腿自然夾緊馬腹，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風吹不倒的小白楊。
「韁繩這樣握——左手短，右手長，不要太緊，讓馬知道誰做主。」
嘉措一邊說，一邊把韁繩繞進兒子小小的手指間。
森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神情專注，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蹙。
嘉措牽著馬在草場上走了三圈，森森始終沒說一句話，只在第三圈快完的時候忽然開口：「阿爸，馬走左邊步子和右邊不一樣。」
嘉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孩子一直在認真觀察。
輪到林林。
林林早就等不及了，繞著小馬跑來跑去，嘴裡「大馬大馬」喊個不停，跑得衝鋒衣的下擺都飛了起來。
他正繞著馬轉第三圈的時候，嘉措伸手一把拉住他的後領子，把人輕輕拽回來，語氣里有幾分嚴厲的縱容：「先站好。」
林林乖乖站了兩秒，趁他低頭理韁繩，又悄悄伸手去扯馬尾巴。
嘉措頭也不抬，直接抓住那隻不安分的小手腕，聲音依舊是那種不急不緩的調子，卻一字一頓格外清晰：「尾巴不能扯，馬會疼。」
林林哦了一聲，把手收回來，眼睛還是黏在馬身上。
嘉措把林林抱上馬。
小傢伙還沒坐穩，就開始晃腳丫子，蹬得馬鐙鐺鐺響。
「別晃。」嘉措說。
林林停下來，安靜了足足三秒，又伸手去摸馬耳朵：「阿爸！馬耳朵老動，它是不是在聽我說話？」
「是。」嘉措仰頭看著他，眼裡藏著笑意，「你說什麼它都知道。」
林林立刻湊近馬耳朵，壓低聲音：「大馬大馬，我比你小，你要讓著我，你可別把我摔下去。」
林林說的是體型的大小。
嘉措在下面牽著馬，低著頭，忍住沒有笑出聲。
林林的握法總是不對，嘉措就一遍一遍地掰他的手指，耐心地糾正每一根指頭的位置。
林林有些不耐煩了，癟著嘴說：「阿爸，我想跑。」
「先學會走。」嘉措不為所動。
林林只好不情不願地坐好，腳又忍不住輕輕踢了踢馬肚子。
馬往前邁了一步，林林整個人往後一仰，又趕緊往前抓住鞍橋，哇地叫起來。
森森忍不住偷笑。
一個小時後，兩個都教完了。
嘉措把森森抱上馬坐在前面，林林坐在後面。
林林一上去就摟住哥哥的腰，探著腦袋去蹭森森的耳朵，小聲嘀咕：「哥哥你會騎了，教教我唄。」
森森偏了偏頭，讓弟弟的下巴擱在自己肩膀上，聲音沉穩得像個小先生：「你先把腳放好，不要踢。」
林林低頭看看自己的腳，悄悄收回來。
但沒過一會兒，又忍不住晃了兩下。
森森嘆了口氣，手伸到背後拍了拍林林的腿：「別動，穩一點。」
林林就真的不動了。
嘉措牽著馬走在前面。
馬蹄踏過草甸，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聽見森森低聲跟林林說：「你感覺到了嗎？馬走左邊的時候，身子會往右偏一點。」
林林說：「沒感覺到。」
森森不急，又耐心地補了一句：「你閉上眼睛，感受一下。」
安靜了片刻，林林忽然大喊：「感覺到了感覺到了！往右了往右了！」
嘉措走在前面，嘴角翹了翹，沒有回頭。
風從雪山方向吹過來，帶著高原特有的涼意和青草被馬蹄碾碎之後翻湧起來的清香。
馬鈴鐺一下一下響著，清脆而悠遠，像這片草甸上千百年來從未停歇過的古老歌謠。
宋今昭沿著圍欄走過來，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衣擺在風中輕輕翻卷，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在圍欄邊站定，雙手扶著橫木，朝那三個人揮了揮手：「吃飯了。」
嘉措勒住馬，回頭看了她一眼。
嘉措先將林林從馬背上抱下來，又伸手扶住森森的腰，讓他自己踩著馬鐙穩穩落地。
兩個小傢伙一落地便撒開腿往宋今昭的方向跑去，一黑一灰兩個小身影像兩隻歸巢的雛鳥。
「媽媽！我今天騎大馬了！」林林跑在前面，衝鋒衣的下擺灌滿了風，鼓成一個圓滾滾的氣球，還沒跑到圍欄邊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喊了起來。
森森跟在後面，跑得不緊不慢。
宋今昭蹲下來，一隻手接住一個撞進懷裡的小身子，被兩個衝鋒衣小炮彈撞得往後微微仰了一下。
林林的臉頰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腦門上。
她伸手幫林林擦了擦臉上的汗珠和不知什麼時候蹭上的草屑，又幫森森理了理被風吹歪的衣領，然後拿出水壺，一人塞了一個：「那下午還騎不騎？」
「騎！」兩個聲音異口同聲，一個響亮如小號，一個沉穩如小鼓。
嘉措牽著馬走過來，把韁繩交給馬場的管理員，拍了拍馬脖子，又彎腰從地上撿起林林跑丟的一隻小手套。
他直起身，看著圍欄邊那三個身影。
他的妻子蹲在兩個兒子中間，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正笑著聽林林繪聲繪色地描述大馬的耳朵怎麼轉，森森在旁邊偶爾糾正一兩處細節，語氣認真。
陽光把這一幕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像一幅被時光定格的油畫。
正午的太陽正懸在頭頂，天空藍得發亮，草甸綠得發燙。
馬場上的經幡還在風裡翻卷，馬鈴鐺偶爾響一聲，像是這片草甸在午憩時發出的輕鼾。
小木屋的廚房裡飄出氂牛肉湯濃郁的香氣，木桌上已經擺好了四副碗筷和一籃剛出爐的青稞餅，窗台上那盆格桑花在正午的陽光下開得正盛，花瓣舒展得毫無保留。
他們並肩走在回小木屋的路上。
森森牽著林林的手走在前面。
嘉措一手伸過去，將宋今昭的手握進掌心裡。
她的手被風吹得微涼，他收緊了指節，把那股涼意一點一點捂熱。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彎起嘴角，將他的手又握緊了一些。
草甸在正午的陽光下靜靜地鋪展著，雪山在遠處沉默地矗立。
經幡在風裡翻卷，把他們的祈願傳向天地之間。
人間小滿，歲月悠長，而這個故事，才剛剛寫到他最喜歡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