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暮坐在沙發上，屏幕上的電影字幕已經滾完了，門被打開又合上，她沒有回頭，以為是宋今昭回來了。
但腳步聲很輕，很穩，不是宋今昭那種蹦蹦跳跳的節奏。
她轉過頭，看見德勒慢慢走到她面前，他臉上帶著一種她很少見到的表情，是一種卸下了所有防備之後，疲憊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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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面前慢慢蹲了下來，緩緩低下頭，將額頭輕輕靠在她的膝上。
那個動作小心翼翼的，帶著某種虔誠的意味，和他這個人平日裡給人的冷硬印象全然不同。
宋今暮沒有問他怎麼了，也沒有說任何話。
她伸出手，手指輕輕落在他的發頂，然後一下又一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德勒在她掌心裡慢慢閉上了眼睛，在這安靜的時間裡，時間失去了刻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德勒終於抬起頭，那雙冷峻的眉眼裡藏著深深的疲憊，眼底有細密的血絲，眼瞼下方是淡青色的陰影。
他就這樣深深地看著她。
「阿暮，對不起。」
宋今暮低垂著眉眼，目光溫柔地落在他仰起的臉上。
在她的目光下，德勒忽然覺得她比寺廟裡任何一尊佛像都要慈悲，她就坐在他面前，是觸手可及的慈悲。
「為什麼突然說對不起？」她的手指還停在他的發間，指腹輕輕按在他的太陽穴上，她能感覺到那裡的血管在微微跳動。
德勒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想說對不起。」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就是覺得，對不起。什麼都對不起。」
宋今暮看進他的眼睛，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那是為了什麼說對不起？總不能是平白無故的。」
德勒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很低，交代著自己虧欠：「因為總是讓你遇見不好的我。」
德勒心想，如果能夠回到以前，他一定會告訴那個時候的自己，你要再勇敢一點，不要讓她一個人走那麼遠的路來找你。
宋今暮搖了搖頭：「可是，從以前到現在，你一直都很好啊。從我見到你的第一天就是好的，後來每一天都是。你說的那些不好的事，不是你的錯。」
「阿暮，你對我實在是太寬容了。」德勒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抬起眼看著她，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種覺得自己不配的苦澀，「你從來不會怪我，明明你該怪我的。」
宋今暮垂下眼，指尖輕輕撫上他的眉眼。
她的指腹從他的眉峰滑到眉尾，又從眉尾滑到眼角，像是在描摹一幅她看了無數遍卻從不厭倦的畫：「不要去苛責自己。沒有人是完美的。你不完美，我也不完美。但這和我們能不能在一起，沒有關係。」
德勒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像一頭困獸在自言自語，卻又把每一個字都說給她聽。
「可是，如果是嘉措的話，他絕對不會讓宋今昭受到傷害。他能把所有事都處理得很好，他不會讓宋今昭感到為難的。」
宋今暮的手指停在他的眉心，輕輕按住那道因為皺眉而擠出來的淺淺豎痕。
「可是，我喜歡的是你，不是他，我也不是昭昭。昭昭有昭昭喜歡的人，我有我喜歡的人。你用別人的標準來量自己，永遠也量不對。」
宋今暮越發覺得德勒今天實在是不對勁，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的人，更不是一個會說這麼多話的人。
她微微歪了歪頭，手指從他眉心滑下來，輕輕捏了捏他的耳垂。
「你怎麼了？你好像有點不對勁。」
德勒搖了搖頭，他伸手將她的手從自己耳垂上拿下來，握進掌心裡，她的手很小，被他寬厚的手掌完全包裹住。
他低下頭，嘴唇輕輕貼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眼，目光里那些疲憊和愧疚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定和篤定：「沒有了。以後都不會有問題了。」
————
此時的民宿里，嘉措的房間裡。
窗簾半掩，午後的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
嘉措坐在沙發上，背靠著柔軟的靠墊，宋今昭窩在他腿上，蜷成小小一團，頭枕著他的臂彎，碎發散著，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她已經睡了很久了，睫毛靜靜地覆著，偶爾輕輕顫一下，像蝴蝶扇動翅膀。
宋今昭大概做了個甜夢，嘴角彎起來，露出淺淺的酒窩，身體不自覺地往嘉措懷裡拱了拱，像只尋找溫暖的小貓。
嘉措的一隻腳早就麻了，從腳趾到小腿都失去了知覺，但他只是極輕地挪動了一下腿，怕驚動了宋今昭。
微風從半掩的窗子裡拂進來，吹動了她散落的碎發，幾縷髮絲飄到她臉上，宋今昭皺了皺鼻子，不舒服地哼了一聲。
嘉措立刻伸手替她撥開，指尖從她額角輕輕划過，將那縷調皮的碎發別到她耳後。
宋今昭慢慢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入目的便是嘉措的臉，他正低頭看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渾濁的腦袋裡忽然想起一個比喻。
那是以前在一本書上看到的，當時她不理解，覺得文字太矯情，可此刻她忽然懂了。
嘉措的愛是那種深情不張揚的愛，不濃烈，不喧譁，不把愛掛在嘴邊，卻像陳年的酒，越品越醉人。
嘉措見她睜著眼睛盯著自己發呆，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指腹蹭過她睡出紅印的顴骨：「醒了？睡得好嗎。」
宋今昭依舊盯著他看，眼睛亮晶晶的。
嘉措被她看得有些好笑，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怎麼這麼看我？」
宋今昭眨了眨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沙啞，卻格外認真：「我在看，這個帥氣的傢伙是誰，怎麼這麼好看？」
嘉措微微挑眉，嘴角彎起的弧度里藏了幾分不好意思。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頭，輕輕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像是在回應她的誇獎，又像是在說最可愛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