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德勒阿爸聽見開門的聲音時，立刻探頭看去，等看清進來的人不是宋今昭，而是自己的兒子和妻子，他緊繃的肩膀明顯地鬆弛了下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德勒。」他靠在床頭，聲音沙啞卻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威嚴，「我跟你說，你別聽那個女人亂說。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什麼憲法，什麼平等，全是胡說八道。你是我兒子，你得聽我的。」
德勒站在病床的床尾處，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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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床上這個男人：「阿爸，我已經說過很多次。我不會娶嘎瑪，也不會娶你安排的任何一個人。」
德勒阿爸拍了拍床邊，乾瘦的手掌拍在床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咳嗽了兩聲，卻依舊威嚴十足地訓斥道：「你總是這樣，你總是這樣忤逆我。自從遇見那個女人之後，你和德吉一樣，都要忤逆我。」
德勒的神色依舊冷淡，那張冷峻的臉上看不出波瀾，但他說出的話，卻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終於出鞘的刀：「阿爸，我不能忤逆你嗎？」
德勒阿爸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兒子會這樣直白地反問。
德勒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不可逆轉的事實：「阿爸，你老了，也病了。你不像之前那麼強壯了。這個家，該由我當家了。」
德勒阿爸瞪大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卻又因為虛弱而氣短：「你要造反啊？我是你阿爸！」
德勒點了點頭，表情沒有絲毫鬆動：「是啊，你是我阿爸。所以我尊重你。但是我也請你尊重我，尊重我的阿媽，以及，尊重我的愛人。」
德勒阿爸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裡帶著不屑和惱羞成怒。
他抬起手指向德勒身後的德勒阿媽，那根手指在半空中微微發顫：「尊重？你也是這麼想的？」
他問的是自己的妻子，語氣里滿是輕蔑。
德勒阿媽站在那裡，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低頭避開丈夫的目光，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小聲囁嚅著退到角落。
她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兒子身側，伸手將德勒護在身後，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我就是這麼想的。德勒沒做錯什麼，也沒說錯什麼。從始至終，錯的只有你。是你造成了現在的一切後果，你是害死德吉的兇手。」
德勒阿爸的臉漲成了絳紫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聲音暴怒：「你在說什麼胡話！」
他掙扎著從床上撐起身子，伸出手就要衝過來打她，可他的身體太虛弱了，連這個動作都只完成了一半，手臂才剛剛揚起，整個人便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德勒將阿媽往身後一護，伸出另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阿爸歪倒的身體。
他的手掌托在父親的後背，他將父親重新扶正，讓那具枯瘦的身軀靠回床頭，然後退後一步，重新站回自己剛才的位置。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到近乎殘酷：「阿爸，我說過了，你老了。這個家，該是我當家做主了。」
「你看看你，你生病了，時日無多了。我本想著安安穩穩送你一程，了了我們之間的父子情分。但是呢，你做得太過了。嘉措說得沒錯，我會做出正確的選擇。阿爸，你若是安安穩穩的，我保證你我們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但是，你若再傷害我愛的人......阿爸，我知道的，你很惜命。所以，你沒有選擇了。」
德勒阿爸靠在床頭，劇烈地喘著粗氣，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個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個頭的兒子。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憤怒，卻藏不住底下那層掩飾不住的虛弱和恐懼：「你敢威脅你老子？」
德勒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靜：「不。我是在給你選擇。不過——」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進父親那雙渾濁慌亂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阿爸，你似乎沒有選擇了。畢竟，說句實話，你只能靠我了。離了我，你會死。」
說完，德勒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拉起阿媽的手，往門口走去。
德勒阿媽的手指冰涼顫抖，卻在他握住的那一瞬間用力反握了回來。
身後傳來德勒阿爸帶著慌亂的喊聲：「你把你阿媽拉走幹什麼？她走了，我這裡怎麼辦？」
德勒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阿媽伺候你這麼久了，也該休息了。你這裡我會請護工。阿爸，你放心，我知道你的秉性，我會請最厲害的護工來照顧你。」
他抬起手，握住門把手，在推開門之前停了一瞬，最後說了一句，聲音很輕：「阿爸，多保重。」
病房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從病床上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咒罵與咳嗽。
走廊里，德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好多年，從幼年第一次擋在阿媽面前挨揍的那個夜晚，到德吉走後的每一個無眠之夜，全都沉甸甸地壓在這口氣里，此刻終於被吐了出來。
而德勒阿媽站在他身旁，終於忍不住了，捂住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著，眼淚從指縫間決堤般湧出來。
眼淚里藏著太多，就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她哭得很大聲，像是把這些年來所有不敢在丈夫面前流出的眼淚，所有被咽進肚子裡的委屈和恐懼，全部倒在了這個灑滿陽光的走廊里。
德勒轉過身，伸出手臂，將阿媽輕輕抱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