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阿媽趕緊按住他,怕他把透析管掙開,回頭用懇求的眼神看了一眼宋今昭。
宋今昭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到病床前。
她微微彎下腰,語氣溫和了幾分,卻沒有半分退讓:「叔叔,你又冤枉人。明明是你自己說的,你死也不會讓他娶。話是你說的,我只是順著你的話往下推導而已。」
「反正我把這話放在這裡。只要我姐姐還喜歡他,他就不能去娶別人。如果您真的想要逼著他成親,可以。但是呢,我宋家也不是好惹的。到時候,我二叔一生氣,會做出什麼,您、阿姨、德勒會遇到什麼,我就不清楚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您要是同意了呢,那就不一樣了。德勒青雲直上不是問題,將來前景只會越來越好。到時候,您和阿姨也跟著享福,不是嗎?何必非要爭這一口氣,把所有人都往絕路上逼呢?」
「你要是實在犟,我們大可以等上半年,半年後,您也奈何不了什麼?」
「你你你......」
德勒阿爸的眼神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宋今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威脅我?」
宋今昭搖了搖頭,語氣真誠:「叔叔,我糾正一下,這不是威脅。這是讓您來做選擇,選擇A,繼續逼他,然後最後倒霉的只有您;選擇B,接受這個現實,一個大家都好的結局。我姐姐是個心善的人,但我不是。我這個人小心眼,您這麼欺負人,我看不慣。所以這惡人,由我來做。」
「畢竟啊,惡人總是您來做,我心疼,所以啊,這惡人這次我來做。」
「您不用太感謝我。」
德勒阿爸:「你你你......你給我出去。」
宋今昭轉身拿起剛才擱在沙發上的棒球帽,重新戴上,帽檐壓低,遮住了半張臉。
然後她朝著病房裡的兩位老人微微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初進門時的乖巧和禮貌,「對了,叔叔,我今兒起得早,現在肚子有點餓。那我先去吃個早飯,吃完飯再來看您。您放心,您要是不鬆口,我天天來看您。我最近可閒了,有的是時間。」
嘉措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宋今昭側頭看向站在病床邊沉默不語的德勒:「姐夫,我姐姐也還沒吃早餐呢。咱們一起去買點,你給她送過去行嗎?」
德勒點了點頭,從病床邊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三人前後走出病房,身後德勒阿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口的方向,手指在半空中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德勒阿媽手忙腳亂地給他順著氣,嘴裡念叨著「你彆氣了彆氣了」。
出了病房,嘉措握緊宋今昭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阿昭,是不是說得太過了一點?叔叔畢竟是病人,那些話……」
宋今昭擺了擺手:「這才哪裡到哪裡?再說了,他是尿毒症,又不是心臟病,情緒波動大一點不致命,頂多就是氣得睡不著覺。放心吧,死不了。」
德勒走在旁邊,沉默了許久,此刻終於側頭看向宋今昭。
他開口,語氣里有幾分探究,也有幾分感激和無奈:「你把我支出來,應該不是為了買早餐吧。」
宋今昭語氣理所當然:「你在那裡,待會兒我不好發揮。你阿爸那脾氣,你在他就覺得可以威脅,就越嘴硬。」
德勒沉默了好一會兒,那張冷峻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極淡極淡的笑:「行。我謝謝你......嗯...小姨子。」
說完,德勒朝嘉措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外走去。
宋今昭愣了兩秒,反應過來後,氣得直跺腳,她指著德勒的背影,跟嘉措抱怨:「我剛剛是情況所逼,他他他...」
嘉措趕緊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手掌輕輕按住,嘴角掛著一個忍俊不禁的笑:「走啦,吃早餐去了。你剛才不是說你餓了嗎,這會兒又不餓了?」
「他.......」
「不是你先喊的嗎?」
「我是為了氣那古板老頭。」
......
於是,兩人就在醫院旁邊的一家早餐店坐了下來。
店面不大,擺了七八張木頭桌子,牆上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空氣里瀰漫著熱騰騰的蒸汽和骨頭湯的香氣。
宋今昭點了一碗香菇蝦仁餛飩,嘉措點了一碗清湯麵。
兩碗熱騰騰的早餐端上來,各自擺在兩人面前。
宋今昭用勺子舀起一個餛飩,吹了吹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對面嘉措那碗面。
嘉措正低頭吃麵,修長的手指握著筷子,挑起一撮麵條,動作不緊不慢。
面的清湯上飄著幾片香菜和一點點蔥花,看起來清淡寡味,可被他吃著卻好像在吃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宋今昭看著看著,覺得嘴裡的餛飩突然不香了,她戳了戳他的手臂,把勺子擱在碗沿上,理直氣壯地撒嬌:「我要吃麵。」
嘉措停下筷子,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面前那碗還沒怎麼動的餛飩,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的面碗端起來放在她面前,把她的餛飩碗挪到自己這邊。
宋今昭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面,吃了幾口,又覺得嘉措面前那碗餛飩看起來格外誘人,皮薄餡大,透過半透明的餛飩皮能看見裡面粉嫩的蝦仁和香菇丁。
於是她又放下筷子,拿起勺子,探過身去夠那碗被嘉措挪走的餛飩。
嘉措放下手裡的勺子,就那樣坐在對面,雙臂交叉擱在桌上,嘴角微微彎起,看著她在兩碗早餐之間左顧右盼。
宋今昭被他看得有些心虛,瞪了他一眼:「你笑什麼?不許笑。」
嘉措伸手,隔著桌子手掌在她棒球帽上拍了拍:「笑你像個小孩子一樣。總是覺得別人碗裡的比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