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瑪家門口,那群穿著花襯衫的彪形大漢齊刷刷地站著,高原的風把他們的花襯衫吹得嘩嘩作響。
為首的保鏢隊長往前邁了一步,想起剛才宋今昭給他們緊急培訓時反覆強調的要求,語氣要豪橫,態度要惡劣,行為要流氓。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用鼻孔對著面前這對嘎瑪阿爸:「哼,我們是誰?你是不是有個女兒,叫嘎瑪?」
嘎瑪阿爸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脖子僵硬,聲音發著抖:「是啊,怎麼了?你們找我女兒有事?還是說,你們要對我女兒做什麼?我跟你們講,我女兒是正經人,你們要是對我女兒有不正經的心思,我報警抓你們!」
保鏢隊長把身子往旁邊一垮,一隻腳踩在門檻邊的石墩上,擺出一個十足的地痞姿態。
他擺了擺手,花襯衫的袖子在風中晃蕩,語氣不耐煩:「別這麼多廢話。你們這裡是嘎瑪家就行。你放心,我對你,還有你那女兒沒什麼心思,我們是來算帳的。」
他往身後的兄弟們努了努下巴,繼續道,「你們不是和那個什麼德勒定了婚事嗎?他們家欠了我們錢,我們這帳沒法平。這不是只能來找你們這個親家嘛?我看你們這院子挺大,應該挺有錢的。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要不然,你替他們還一下?」
嘎瑪聽見「德勒」兩個字,整個人從屋裡沖了出來。
她眼眶還是腫的,聲音尖利:「不可能!你們騙人!德勒怎麼可能欠你們錢!」
嘎瑪阿爸見她衝出來,臉都嚇白了,轉過頭朝她大吼:「你出來幹嘛!還不給我進去!進去!!」
他一邊吼一邊用手去推嘎瑪,想把她塞回屋裡,可嘎瑪死死扒著門框,指節泛白,怎麼都不肯進去。
保鏢隊長看見嘎瑪衝出來,眼睛一亮,冷笑了一聲。
他把腳從石墩上放下來,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對父女:「你就是那小子的什麼未婚妻吧?好好好,省得我再找了。那小子沒錢還,要不你們幫忙還吧。看你們這家底,應該能還上一部分。」
嘎瑪阿爸把嘎瑪護在身後,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喉結上上下下地滾了好幾輪,臉頰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顫抖著聲音問道:「那個……德勒是找你們借了高利貸嗎?我能問一下,他借了多少嗎?我、我們家其實也不富裕……」
保鏢隊長身邊一個穿著綠色花襯衫的男子從隊伍里擠出來,斜靠在隊長肩上,豎起手張開了手掌。
「你也知道,那個什麼德勒的阿爸生了大病。尿毒症,對吧?那個病就是個無底洞。普通人哪裡耗得起?所以這陸陸續續,也就借了個五百萬吧。不多,真的不多,我們當初也是看他可憐才借的。」
嘎瑪從阿爸身後探出頭來:「不可能!他怎麼會借這麼多,你們騙人!」
保鏢隊長冷笑一聲,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身材魁梧,逆著光站在門口,整張臉都藏在陰影里,只剩一口白牙和一雙冷冰冰的眼睛。
嘎瑪被他這一眼瞪得整個人往阿爸身後縮了縮,剛才那股質問的氣勢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泄了個乾淨。
他語氣放緩了些,像是在耐心地跟不懂事的孩子解釋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數學題,卻讓聽的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是沒借這麼多。借的時候也就幾十萬,但是他阿爸的病反反覆覆,隔三差五就要透析,每次住院都是一大筆錢。借了幾十萬,後面又借了幾十萬,再後來沒錢了就只能繼續借。沒借多少,但是耐不住借的時間長啊。」
「這利滾利的,你們懂的。我們也是小本生意,這資金不回本,我們這一大幫子兄弟吃什么喝什麼?不好辦啊。」
嘎瑪咬著牙,聲音發抖卻還在硬撐:「你們這是違法的,我可以報警的。」
保鏢隊長笑了笑,他又朝兩人走近了幾步。
嘎瑪和阿爸被逼得連連後退,他停在兩人面前,微微彎下腰,壓低聲音:「我勸你們,別報警。我們上頭有人。你們要是惹怒了我,動起手來,吃虧的總歸是你們。」
嘎瑪阿爸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白得像是高原上的雪。
他轉過頭,看著縮在自己身後顫顫發抖的女兒,他又看了看面前這二十個凶神惡煞的花襯衫壯漢。
他側過頭,湊近嘎瑪耳邊:「嘎瑪,算了吧。你也看到了,你要是以後真的嫁給了德勒,你以後就是過的這樣一個日子。每天被這些人堵門,你真的願意過這樣的日子?」
嘎瑪拉著阿爸的袖子,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阿爸,我是真的喜歡,我知道他現在不喜歡我,可是我總想著……」
嘎瑪阿爸一把甩開她的手,那動作不重,卻足夠決絕。
他的眼眶也紅了,他看著她,一字一頓。
「我把你養這麼大,是為了讓你來吃苦的嗎?你看看,你看看這些人,看看他們這副樣子!德勒家現在是什麼情況?生病的阿爸,體弱多病的阿媽,還有一堆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債主。你要是想過去伺候他們一家子,每天應對這一群地痞流氓,就當我沒有你這個女兒。我就當白養你了。」
嘎瑪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嘎瑪當然不願意。
就在這時,保鏢隊長見火候差不多了,猛地一拍手:「別廢話了!我看你們家裡也有一些值錢的東西。我們也不為難你們,先拿走一點抵利息,以後再來。兄弟們,動手!」
說著,一群花襯衫壯漢蜂擁而上,就要往屋裡闖。
嘎瑪父女兩個人根本擋不住,嘎瑪阿爸喊道:「這是我一輩子的家當啊!你們要是搶走了,我就不活了!我真不活了!」
「你這個孽女,你看看,你看上的都是什麼人啊!快快快,把退婚書給他們看,我真是倒了霉了。」
「當初怎麼就答應了這門親事了。」
嘎瑪猶豫了片刻,理智和感性相互拉扯,最終大喊:「你們不許動!我和德勒已經退親了!聽見了沒有,已經退親了!我不是他的未婚妻,他不是我的未婚夫!你們找他算帳去,別動我家的東西!」
那群人果然停下了動作。
保鏢隊長抬起手,在空中打了個手勢,正在搬東西的幾個壯漢立刻停了下來,將手裡的物品放回原位。
他慢悠悠地走到嘎瑪面前,歪著頭,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她:「真的?你別是打量著我好騙,隨便編個由頭蒙我。你要是敢騙我——你知道後果。」
嘎瑪轉過身,把退婚書和退回來的禮金給他看:「這是德勒寫的退婚書。這是他退的禮金。你看清楚,婚約已經作廢了,我們兩家已經沒有關係了。他的債是他的債,和我們家沒有關係!」
保鏢隊長接過退婚書,裝模作樣地看了好幾秒,他低聲和身邊的兄弟交換了一個眼神,點了點頭,將退婚書遞還給嘎瑪,語氣裡帶著一絲勉為其難。
「行,既然退親了,那確實跟你們沒關係。我們雖然乾的是偏門生意,但也講道理。冤有頭債有主,德勒的帳我們找德勒算,不連累不相干的人。兄弟們,收工。」
百米之外,一輛黑色越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
宋今昭坐在副駕駛座上,戴著耳麥從頭到尾聽完了這一整出精心策劃的戲,聽到最後嘎瑪說出那句「已經退親了」,她一把拽下耳麥,開心得直接撲進駕駛座嘉措的懷裡。
嘉措被她撞得微微後仰,笑著伸手接住她。
宋今昭從他懷裡仰起臉,眼角眉梢全是打贏了第一場戰役的得意和興奮。
嘉措低頭看她,眼底含著笑意:「開心了。」
宋今昭用力點了點頭,從座位上坐直身子,轉身面對嘉措。
她伸出手,細心地幫嘉措整理了一下剛才被她蹭歪的領帶,十指在他胸前輕輕拍了拍:「餓了,走,去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