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後,餐廳里一下子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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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今昭坐在位子上消食,等到餐廳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忽然伸出雙手,掌心朝上,直直地攤在了嘉措面前。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剪得圓潤整齊。
嘉措看著舉在自己面前的那雙小手,下意識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掌寬厚溫暖,將她微涼的指尖整個包裹住,嘉措還忍不住捏了捏。
宋今昭嘟著嘴,皺著小眉頭,用力地把手抽了回來,語氣嬌嗔:「誰讓你握我了?我是讓你給我發工資。」
嘉措看著她那副氣鼓鼓的小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又不會賴帳,這麼著急,現在就要?」
宋今昭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指尖在他的下頜線上輕輕划過。
「你不給的話,我明天就罷工。」
嘉措伸手捏了捏她的後頸,指尖在她頸側柔軟的皮膚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小貓。
「想要就閉眼。」
宋今昭乖巧地閉上了眼睛,然後過了一會,她感覺到胸前似乎有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別在了她衣服上。
她下意識地想要睜眼看看,眼睛剛睜開一條縫,一隻寬厚的大手就覆了上來,遮住了她的視線。
嘉措的手掌帶著他特有的溫度,指尖輕輕覆在她的眉骨上,「還沒好,再等一等,不許偷看。」
宋今昭乖乖地閉上了眼睛,嘉措能夠感受到睫毛在他的掌心裡輕輕掃過,痒痒的,像一隻蝴蝶在掌心撲翅。
過了一會兒,嘉措挪開了手。
宋今昭低下頭,看見了那枚別在衣服左襟上的綠松石胸針。
那是一枚極美的綠松石,宛如將一汪湖水凝於方寸之間。
石面未經雕琢,保留著天然的紋絡,那些紋理,像高原的脈絡。
銀質鑲邊鏨刻著精緻的卷草紋,藤蔓纏繞,葉片舒展,輕輕托起那抹幽藍,像是用雙手捧著一捧湖水。
光線流轉之間,石面上泛起溫潤的光澤,像康定晴空下閃著粼粼波光的湖水,寧靜而深邃,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安。
宋今昭嘴上說著「哎呀,把我衣服都弄壞了」,但她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摸上了那枚胸針,指尖在綠松石光滑的表面上摩挲著,愛不釋手,捨不得放開。
幾分鐘後,她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興奮地轉過身就要往外跑。
嘉措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拽了回來,眉頭微微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去哪裡啊?」
宋今昭轉過頭來,一本正經地說:「我要給這個綠松石胸針搭配一套衣服!我今天這衣服和它不搭啊!」
嘉措看著她那副的認真表情,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他鬆開了手,讓開了位置,宋今昭邁著腿跑走了。
——————
一個小時後,嘉措上了樓。
房間的門半開著,他推門進去,映入眼帘的景象讓他微微愣了一下。
宋今昭坐在衣服堆里。
床上、椅子上、地板上,到處都是衣服。
各種顏色的、各種款式的、疊著的、散開的。
她本人就坐在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手裡拿著一件淺黃色的連衣裙,眉頭皺得緊緊的,嘴巴微微嘟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困在毛線團里的小貓,又可憐又可愛。
嘉措走過去,蹲下身,將人從衣服堆里「挖」了出來,一把抱到自己腿上。
他的手環著她的腰,將她穩穩地固定住,下巴抵著她的肩窩:「怎麼了?剛剛還高高興興的。」
宋今昭一看見嘉措,眼睛就亮了。
她轉過身,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嘉措,你是藏族人,你給我一點建議吧!你說我去參加藏族婚禮穿什麼好?還有,我要隨禮嗎?隨多少?是包紅包?還是送禮物?」
嘉措聽到「婚禮」兩個字,心思微微一動,立刻想到了宋今暮。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拇指在她腰側輕輕畫著圈,聲音裡帶著一絲確認的意味:「婚禮?宋今暮今天來找你,是讓你參加婚禮的,是多吉和梁月的婚禮嗎?」
宋今昭點了點頭,辮子在她肩頭晃來晃去,語氣裡帶著意外和驚訝:「你怎麼知道?你認識新郎新娘?」
嘉措點了點頭。
「新郎是我朋友。到時候,我還會去新娘家迎親。」
宋今昭震驚了,眼睛瞪得溜圓,回過神後,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嘉措的胸口,語氣裡帶著小小控訴:「你怎麼不告訴我啊......還有,你朋友還挺多啊!」
宋今昭發現,嘉措的朋友是真的很多。
各行各業都有。
嘉措握住她戳自己胸口的手指,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藏族人就是這樣,互幫互助,朋友多一點,也沒什麼。」
宋今昭眨了眨眼,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便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又回到了自己最關心的事情上。
「那你覺得,我穿什麼好?」
「都可以。這場婚禮是漢藏融合的,你穿簡單的日常衣服可以,穿藏服也可以。」
「至於隨禮,五百元以內的禮金就可以了。」
宋今昭認真地聽著,點了點頭,在心裡默默地記了下來。
接著,宋今昭反問:「那你呢?你到時候穿藏服嗎?」
嘉措點了點頭。
宋今昭立馬說道,「那我也穿藏服。到時候咱們也相配一點。」
嘉措一下就知道了宋今昭「我想跟你穿得一樣,我們站在一起要相配」的小心思
嘉措沒說話,但眼底浮起一層溫柔的光。
宋今昭就那三套藏服,她拉著嘉措起身看,「來來來,你說說,你到時候穿什麼顏色的,我按著你的顏色搭配。」
宋今昭又看了看那三套,怎麼看都有點不太滿意,扭過頭來看嘉措,「我要不要再去買幾套啊!」
嘉措寵溺地看著:「可以啊!我陪你一起去。」
——————
公寓樓前,路燈昏黃,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斑駁的牆面上。
宋今暮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身後那個沉默地跟了一路的男人。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柔,也格外安靜。
「我到了。謝謝你送我。」
德勒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在那棟老舊的公寓樓上,看著牆皮脫落的牆面、生鏽的排水管、樓道里忽明忽暗的燈。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聲音冷硬,「你最近還是要注意。這裡的房子比較老舊,安全性不好。」
宋今暮輕聲說道:「我沒事。這兒挺好的。」
德勒的目光從公寓樓移回到她臉上,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妹妹來了。你可以去她那裡住。那邊條件好,也安全。」
宋今暮搖了搖頭,沒有猶豫:「不用了。昭昭是來旅遊的,我住那裡不方便,那裡離學校也遠。」
兩個人又沉默了下來。
宋今暮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沒什麼事情的話,我先回去了。」
她轉過身,朝公寓樓的門口走去。
突然,身後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你可以不過這樣的生活的。」
德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可以選擇回到你原來的世界,在那裡,你可以過得很舒服的。」
宋今暮的腳步停了。
她沒有回頭,背影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單薄,肩膀微微繃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
夜風吹起她的裙擺,裙擺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片即將被風吹走的雲。
宋今暮開口了,聲音微微有些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你憑這麼認為,認為我回到那裡,就是開心的、舒服的?」
德勒沉默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指節攥得泛白,像在用力地克制著什麼。
宋今暮沒有等他回答,走進了公寓樓的門。
德勒站在路燈下,看著那熟悉的窗戶,看了很久。
夜風從雪山上吹下來,涼涼的,他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棵孤零零地站在曠野里的樹,沉默的、固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