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清為了避嫌,從來不參與名利場這些熱度,即便沒有新聞媒體敢掛他的詞條,那些圈內私下互傳的隱晦信息也夠惹一身腥,就算是這些不對外的私人活動,門檻高至好比屹立在京城腳下的紅牆黃瓦,他也甚少參加。
時晉看著後視鏡內逐漸消散的人群,才鬆了口氣。
活動的主辦方已經候在後門,見沈硯清的車開進來後,連忙走上前等車停穩,站在一側親自打開車門后座,謙敬地朝他握手致意,「沈先生,您過來了,實在不好意思了,讓您從這邊走。」
「互相方便,無妨。」沈硯清淡笑著微微頷首示意,隨即目光淡漠的看著前方,量身裁定的黑色中山裝流暢地貼合著沈硯清修長的腿,邁著沉穩的步伐拾階而下,燈光下神情寡淡如霜,襯的整個人清冷矜貴,冷白頎長的手指輕挑著錶帶摘下。
時晉自然地伸手接過來,主辦方也只是會意地一笑,沒多停留視線,走快了兩步去按電梯。
出電梯後,主辦方領走在前面,推開大門後,會場內的眾人立馬聞聲注視過來,裡面的人,一改往日的西裝革履,都穿著低調卻不隨意,見來人是沈硯清,紛紛放下酒杯,敬意地點頭朝他打招呼。
「硯清,有段時間沒聽到你的消息了,忙什麼好項目呢?」一個年紀頗長,面色依舊容光煥發的人,拿了杯紅酒走向前遞給他。
參與這種活動的,都是些深藏若虛的頂層投資圈人物,各個做事顯山不露水,年輕人並不多,沈硯清抬手接過,謙和淡笑著回應:「忙著放鬆呢,黃總最近又琢磨什麼養生秘訣了,比之前又年輕了。」
「哈哈什麼養生,我家那個小的今年這不是剛高考完,前段時間拿到錄取通知書了,我這不是鬆了口氣,才氣色好了。」黃總笑著擺擺手。
沈硯清含笑不語,慢悠悠地輕抿了口酒,才如面前人所願的接過話,淡淡地問起:「看來是學校很不錯,是哪所。」
「這孩子從小對飛行感興趣,這不就去了國防科大。」黃總滿面春風卻故作含蓄地炫耀著。
他勾著笑漫不經心地點頭:「虎父無犬子...」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身後的大門又推開了,周邊的人紛紛向後投去目光,緊接著熟悉地聲音傳入耳邊。
「抱歉諸位,稍晚了。」
沈硯清聞聲輕撩眉峰,輕抿起嘴唇,側身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蔣聿之,只一瞬,他雙眸暗沉冷冽下去,握著酒杯的指尖用力至泛白,視線頓在他身側的林姝身上。
膚白如雪,長發輕挽,露出清冷靈動的五官,一襲黑色掐腰及膝綢緞長裙,慵懶地勾勒起曼妙的少女曲線,略帶光澤的材質與白皙透亮的皮膚交輝相映,沒有任何首飾卻讓她在人群中發光,驚艷卻絲毫不喧賓奪主。
她正側頭聽一旁的人說著話,沒有看見他,沈硯清遠遠地凝望著她,喉嚨發緊,無數的情緒在眼底翻滾,最終還是轉身收回視線,垂眸淡淡一笑,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他喜歡的小姑娘還是和之前一樣,從容大方不端著,卻成熟了不少。
時晉看見林姝才知道,沈硯清這次應邀前來的原因,這個蔣聿之倒是無縫不鑽,連林姝這邊都不放過,看著一旁自己的老闆已經轉過身去,臉色也察覺不出變化,不禁暗嘆了口氣搖搖頭。
林姝是直到見到蔣聿之才知道,這是個私人投資圈酒會,並不是會議,也不需要她工作,不禁有些疑惑喊她來幹嘛,問他也只是說,優秀的人需要被挖掘,便不再做給她其餘的解釋。
她又不能扭頭就走,就硬著頭皮跟進來了。
她聽完王助的交代後,了無趣味的聽著旁邊的人聊天,眼神悄悄地打量著四周,一群人都在談笑風生,氛圍輕鬆,正在她要鬆了口氣時,視線卻頓了一下,定在前面那個筆挺站立著和旁人低聲交談的背影身上。
熟悉的立領的黑色中山裝,領口露出一圈白色的襯衫領,她微微一怔,不禁想起沈硯清,他也經常這麼穿,每次看見他穿成這樣時,總覺得骨子裡削減了半分銳氣,增添了一絲正氣凜然的感覺。
她正看的出神時,感覺到蔣聿之面前的人將視線投到她身上,接著就聽到一聲詢問。
「這位是?」
林姝回過神,正準備自我介紹,就聽到一旁的人已經替她開口了。
「做翻譯行業的,年紀不大但能力不錯,借你們的光,帶過來幫忙引薦一下。」蔣聿之嘴角掛笑地淡淡解釋著。
林姝邊禮貌地點頭問好,邊疑慮蔣聿之這個人這麼好心嗎,之前還對她沒印象,現在突然這麼捧她。
那人聽後,朝她淡笑示意了一下,也沒再多問,繼續轉過頭去和蔣聿之寒暄著,她也樂得自在,就是穿高跟鞋站的小腿發僵,又不好隨意走動,便側頭低聲問王助:「你知道廁所在哪嘛?」
「不知道啊,我去幫你問問?」王助壓著嗓子小聲道。
林姝無奈一笑:「不用了,我自己出去找。蔣總問起來你跟他說一下。」
見他點點頭後,她仔細環顧了一圈也沒看見有服務生,這房間也不像有廁所的樣子,便朝門外走去,看見門口倒是站了兩個帶對講機的人,禮貌詢問道:「你好,請問下廁所在哪裡。」
「右側直走右手邊。」
林姝順著指示,走到洗手間附近,卻發現走廊盡頭居然有個公共吸菸區域,看到裡面還擺了幾張沙發後心頭一躍,直接掉頭走過去。
她剛走進去,就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濃重菸草味,不禁微皺眉,抬手煽動了幾下,才稍微緩解了喉嚨的不適感,正準備坐下休息,就聽見身後傳來的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聲音淡淡的,還帶著一絲散漫的笑意。
「站累了嗎?」
話音未落,林姝就聽出了他的聲音,不禁滾動了下喉嚨,手指微蜷在裙邊,緩緩地轉過身去,目光恰逢其時地相撞,就看見沈硯清單手插在兜里,眼神迷離,鳳眸微眯著看向她,嘴角還掛著一絲淡笑。
林姝再次近距離看見他時,視線有些恍惚,有種一眼萬年的錯覺。
剛剛那個背影原來真的是他…她還想誰會跟沈硯清一樣喜歡穿那麼古板嚴肅的衣服…
「你也在這嗎。」她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看著他的修長如玉的手指,聲音輕飄飄夾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沈硯清沒多廢話,嗓音低緩地輕「嗯」了一聲,徑直走向她身後的一側,抬手推開了沉重的窗戶,揚了揚唇笑道:「屋裡有沙發不坐,跑來這聞煙味?」
「屋裡沒幾個人坐在那,我過去不太好。」林姝感覺身後一股熱風撲來,空氣卻清新了不少,深吸了口氣緩了緩情緒,不再顧忌他站在一旁,直接坐下揉腿。
「想那麼多幹嘛,想坐就坐。」沈硯清垂眸看著林姝,聲音染笑著溫和道。
林姝聽到他溫柔帶寵的聲音,頓了一下手,心事重重的抿了抿唇,頭也不抬道:「等我什麼時候身份和你一樣了,我也隨便坐。」
瞬間空氣沉默了片刻,只聽見他無奈地輕嘆了口氣:「腳腕都磨破了,下次別穿高跟鞋了。」說著便屈身單膝跪地在她面前,抬手輕托起她的腳踝,把高跟鞋慢慢脫下,將腳直接放在他的膝蓋上。
林姝錯愕地看著眼前貼近的的臉龐,髮絲垂在他高聳的眉骨上,低垂著狹長的雙眸,雍容閒貴又一臉正氣,只是那眉眼好像永遠是微微皺著的,滿是愁雲。
他輕揉著她的腳掌,這一刻林姝覺得沈硯清這個人有時候簡直溫柔到骨子裡。
「來這些地方就是要穿高跟鞋。」她收回視線,平淡地解釋道。
沈硯清聲音清淡,沒有語調著說:「那就別來這些地方,本來也不適合你。」
林姝一時接不上話,轉移話題道:「你什麼時候回北京的。」
「月初。」他從容不迫得回答。
她心裡默念:月初,爸爸那時候也剛好聯繫了她。
她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咬著嘴唇慢吞吞地說:「這樣啊。」
「嗯。」他鬆開了她腳腕,卻繼續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屈胳膊從兜里掏出手機,邊撥電話邊抬眼看著她問道:「還痛嗎?」
「好點了。」
話落,就聽到他輕啟唇,聲音平淡地對電話里的人吩咐道:「拿創可貼來吸菸室。」說完便將手機放在她一旁的扶手上。
林姝瞥了一眼,發現鎖屏上的圖片是她養在縵合陽台上的花,下意識問道:「這是你什麼時候拍的?」
沈硯清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剛買來沒多久的時候。」
其實他從來對花草不感興趣,也沒閒心換手機屏保,但是那時看見陽台上那些生機勃勃的鮮花綠植,總覺得多了絲生活的氣息,就順手拍下來還換了壁紙。
「好久沒照顧了,估計都枯死了…」林姝不禁有些心疼她之前悉心養的這些花。
沈硯清聽得一樂,笑著打趣她:「你也知道啊,養了一半就拋棄了。」
她正想說話,就看見時晉走過來,看見他們後眼神都一頓,隨即遞上來創可貼
「是林小姐受傷了?」時晉問道。
林姝看了眼面前的人,還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正從容不迫地撕開創可貼也不說話,只好尷尬地笑著解釋:「沒有,就是腳磨破了而已。」
沈硯清貼好後,將她腳輕放在高跟鞋面上踩著,起身將包裝廢紙扔進垃圾桶,站在她身側說道:「去給她拿雙酒店拖鞋過來。」
林姝見時晉要走,連忙說:「不用了時晉!」接著轉頭看向一旁的人,「我總不能穿拖鞋回去吧,貼了創可貼就好了。」
時晉看向沈硯清,等著他說話。
沈硯清輕抿了下唇角,半晌,才緩緩開口:「你跟蔣聿之來這有什麼用,你想認識這些人,跟我說,我給你介紹,不需要來這些場合。」
她聽著他的話,有些微怒道:「我來這又不是為了認識誰!是我以為他讓我來這工作,我才來的!」
「他沒跟你說來這是幹嘛?」沈硯清微著蹙眉,聲音瞬間冷下來。
林姝遲疑了一下,降下來語調慢吞吞道:「我那天沒聽清…」心裡忍不住暗罵著:要不是看見你,能沒聽清就應下嗎。
沈硯清微眯起幽深的暗眸,目光一閃,嘴角略揚,尾音勾著笑意道:「哪天,昨天?」
她聽著他玩味的調笑語氣,瞬間知道沈硯清是故意的,不由得臉色一變,神情溢起幾分怒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著每個字道:「不_知_道!」
沈硯清看著她的反應,挑挑眉,眼尾的笑意加深,站在一旁不禁笑得開懷,心底的鬱結也未經察覺地化解了一半。
她到底還是小孩,情緒化,在上海跟他放話決裂後,現在又吹鼻子瞪眼地跟他不樂意了。
可內心深處的那份愧疚卻怎麼也難除。
沈硯清收攏了不正經地笑,慢條斯理道:「以後少跟蔣聿之走到一起,他不是什麼好人。」
林姝瞥了他一眼,小聲嘟囔道:「大哥不說二哥…」
「你說什麼?」
「沒什麼!」
「…」
時晉看著眼前兩個人狀態,不由得笑出聲,隨即就看見兩個人同時看過來,連忙噤了笑聲問道:「那拖鞋拿不拿了?」
沈硯清聞聲抿唇,恢復了一貫的冷淡道:「拿過來,」頓了頓,掃了沙發上的人一眼,「然後你先帶她下去。」說完不等林姝反應,邊松著領口,邊往會場的方向走去。
林姝看著他昂然離去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收回了視線,看見時晉正看著她,尷尬地堆了個笑,「又麻煩你了…」
沈硯清推門而入,看了眼沙發上的人,狹長的雙眸難掩冷冽,順手拿起桌邊的酒杯,薄唇含笑著走過去。
「別來無恙蔣總,」他坐在蔣聿之對面的黑色真皮沙發中央,兩條修長的腿微微疊搭,從容不迫地拿著酒杯看向對面的人,身上的低氣壓瞬間讓四周沒了喧笑。
原先坐在蔣聿之身邊的人,連忙客氣地跟沈硯清打了個招呼後,心神意會地起身離開。
「沈總這是幹嘛。」蔣聿之嘴角含笑道。
沈硯清對那人禮貌頷首後,隨即別有深意地看回對面的人,慢津津道:「你說呢?」
「林姝是個不錯的女孩,我看重她的能力而已,你不必這麼緊張吧。」蔣聿之故作無辜地擺擺手。
沈硯清冷然一笑,低眸看著杯中蕩漾地猩紅液體,嘴角掛起冷薄刺骨的戲謔,壓著狠戾的語氣笑道:「她是不錯,不過,」他停頓了一下,低聲警告,「不必你親自提拔看重。」
蔣聿之並不怒,「言重了,主要我蔣聿之這個人,欣賞人才,而她做這行前途有限,我就打算給她再指條別的路罷了。」
「我倒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這麼喜歡助人為樂了,金子這麼多,你親自撈得完嗎?國家都得感謝你,這麼盡心竭力不求回報的培育人才。」沈硯清說完,氣定神閒輕抿了口酒。
「你對這個女孩還真是特別。」蔣聿之輕描淡寫地說著。
沈硯清挑眉地看了他一眼,「跟蔣總一樣,欣賞人才。」
「是嗎?」蔣聿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觸,仿佛閃電一樣。
沈硯清並不接話,目光凌厲著含笑,抬腕舉杯朝他示意,隨即酒杯貼著下唇,暗紅的酒液順勢而入,喉嚨輕滾。
林姝踩著拖鞋,瞬間渾身舒暢,心情愉悅,但看著房間大門,又憂愁怎麼跟王助解釋,消息寫了又刪,最終站在旁邊的時晉看不下去了。
「沈總會替你解釋的,不用擔心。」
「他解釋是他的事,但是我自己的問題,就必須我自己來解決。」林姝已經找了個蹩腳的理由,發送出去了。
不到十分鐘,王助就回過來:你還好走了,我現在正找地縫鑽呢,好好休息!
林姝不明所以的看著消息,但沒多想,隨即腳步輕快地哼著曲兒往電梯間走。
時晉隨即跟進電梯,「林小姐,車在後門。」
「…」林姝看了他一眼,「我沒打算在樓下等他,你就說我有事先走了。」
「這個點這附近,您可能打不到車。」時晉微微一笑。
林姝經他提醒,才想起這家酒店的位置,一直沉默到電梯門打開,打開手機,看見時間也不算晚,直接翻開打車軟體。
「你先上去吧,真不用跟著我時大助理。」她邊低頭輸地址邊說。
時晉見她執意堅持,會意一笑,「那林小姐,注意安全。」說完便轉身進電梯。
結果她坐在酒店大廳休息間,十五分鐘過去了,仍顯示呼叫中,不由得有種打臉的感覺,卻又不好意思說明,直到時間又過去一半,林姝乾脆放棄,去前台開了一間房,計劃明早再回學校。
她百無聊賴地等電梯時,看見旁邊的電梯門開了,隨即快走過去,迎頭撞見走出來的沈硯清和時晉。
「這麼巧…」
沈硯清神色從容的瞥了眼她手上握著的房卡,半帶輕笑著直接問道:「困了?」
「啊?」林姝沒明白。
他眼神懶散地微眯著,卻對上了她探究的目光,唇角彎了彎,聲音溫和平淡道:「沒什麼,」說完抬手替她重新按了電梯上行按鍵,門開後,抬胳膊擋在電梯開合門處,眼神示意她進電梯後又說道:「早點休息。」
林姝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大腦空白片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電梯的,直到看見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一旁拐角處,電梯門也合上,才慢吞吞地刷了樓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