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將重樓那雙淺茶褐色的眼眸照得猶如最通透的琉璃。
而此刻,這片琉璃里,正清晰地倒映著一個灰頭土臉的鳥。
蘇嬌嬌時常梳理羽毛,重樓也會貼心地幫她打理,可這三天在火場裡鑽來鑽去,又是踩獵物,又是刨灰土……
她原本那一身仙氣飄飄的漂亮羽毛,此刻糊滿了黑色的草木灰,有些地方甚至因為蹭過毒蛇的粘液,黏糊糊地打了結。
高冷的仙女鳥淪為了從煤堆里刨食的流浪雞。
「呱——?!」
蘇嬌嬌慘叫出聲,那聲音直接劈了個叉,將重樓嚇了一跳。
重樓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他警惕地抬起頭,銳利的視線掃過四周的焦土,以為又有什麼猛獸發動了偷襲。
然而,周圍風平浪靜,只有幾隻禿鷲在遠處為了一點殘渣打架。
危險在哪裡?
他疑惑地低下頭,就看到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小傢伙,此刻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自己胸口的羽毛里,翅膀收得緊緊的,縮成了一團自閉的毛球。
重樓:「?」
他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喉嚨里發出焦急且困惑的低鳴。
「科嚕嚕?」
你怎麼了?受傷了?
他試圖用自己修長的喙尖,去輕輕挑開她擋在臉前的翅膀,檢查一下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誰知,他的喙尖剛碰到蘇嬌嬌的翅膀,那個自閉的毛球突然就炸了!
「砰!」
蘇嬌嬌直接一翅膀扇了過去,打開了重樓湊過來的喙。
「咯嗚嗚——!」
走開!別碰我!
她竟然頂著這副尊容,在大佬面前晃悠了三天!還撒嬌!還打滾!
救命!不如一腳把她踩死算了!
這一巴掌雖然沒用力,但那抗拒的姿態很堅決。
重樓那雙淺茶褐色的眼眸里,寫滿了更大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他做錯什麼了?
……
「我靠!」
遠處偽裝車裡,阿飛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鏡頭都跟著晃了一下。
「她……她打他了?」實習生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思議,「她怎麼突然就攻擊雄鳥了?」
老顧也皺起了眉頭,他死死盯著監視器里那隻把自己縮成一團的雌鳥,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一拍大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明白了!」
阿飛和實習生齊刷刷地看向他。
老顧指著屏幕里那個自閉的蘇嬌嬌,用一種專業的口吻分析道:「你們看,雌鳥在食物充足、沒有明顯外部威脅的情況下,突然變得暴躁易怒,拒絕雄鳥的親近,甚至出現攻擊行為……」
阿飛和實習生緊張地等待著他的結論。
「我懷疑……」老顧一字一頓地說,「這隻雌鳥,可能出現了戰後心理創傷。」
「戰後心理創傷?PTSD?」阿飛愣住了。
「沒錯!」老顧一臉凝重,「你想想這三天她經歷了什麼?草原大火、猛禽圍攻、踩死毒蛇……尤其是那條鼓腹噝蝰,對她的刺激太大了!雖然當時她為了保護雄鳥爆發了,但那種恐懼和血腥的場面,肯定在她心裡留下了巨大的陰影。」
實習生聽得眼圈都紅了:「天哪……所以她現在是在害怕嗎?她把自己藏起來,是因為沒有安全感?」
「很有可能。」老顧點點頭,嘆了口氣,「雄鳥想安撫她,但她現在處於應激狀態,任何觸碰都可能被她視為一種威脅。唉,可憐的小傢伙,這是被嚇壞了啊。」
阿飛看著屏幕里那隻被伴侶推開、茫然又無措的雄鳥,心裡也泛起一陣心疼。
「那……那怎麼辦?雄鳥會放棄她嗎?」
「不會。」老顧篤定地搖了搖頭,「你們看雄鳥的姿態,它雖然困惑,但沒有離開,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它還在想辦法。這恰恰證明了它們之間深厚的感情紐帶。」
三人瞬間又被這「戰地愛情」給感動了,一個個眼含熱淚,死死盯著屏幕,期待著重樓會如何治癒自己「受傷的愛人」。
……
蘇嬌嬌要是知道他們在腦補什麼,估計能當場再表演一個原地去世。
什麼戰後創傷?
屁!
她這是偶像包袱破碎綜合徵!
蘇嬌嬌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那個煤球樣,只要一想到重樓剛才就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欣賞了她的「醜態」,她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太丟鳥了!
重樓被她推開後,並沒有走,反而更有耐心地繞著她踱步,喉嚨里持續不斷地發出那種低沉的、哄勸的「科嚕嚕」聲。
他越是這樣溫柔,蘇嬌嬌就越是想死。
啊啊啊啊!
你讓我一隻鳥靜靜!
重樓圍著她轉了兩圈,似乎終於放棄了用喙尖去觸碰她的打算。
蘇嬌嬌剛鬆了口氣,以為他終於要放棄了。
重樓後退了半步困惑地看著她,他發出小心翼翼的鳴叫。
「咯嗚……」
那聲音又輕又軟,像根羽毛,輕輕搔在蘇嬌嬌的心上。
完了。
罪惡感排山倒海地涌了上來。
他那麼好,那麼帥,那麼能打,還那麼照顧她。
她不過就是因為自己變醜了鬧脾氣,居然就動手打了他!
她簡直不是鳥!
大佬那麼帥,就算被他看到了醜樣,也應該趕緊撒個嬌糊弄過去啊!現在好了,不僅丑,還凶!
這下在大佬心裡的形象,估計已經從「漂亮的小作精」直接跌停成了「又丑又凶的瘋婆子」了。
蘇嬌嬌越想越悲憤,越想越委屈,把腦袋在自己懷裡埋得更深了。
重樓看著蘇嬌嬌縮得越來越緊,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困惑更深。
他想不明白。
前兩天還因為自己打跑了別的鳥,就嗷嗷叫著要衝上去護食的小傢伙,今天怎麼就突然翻臉不認鳥了?
是自己找的蜥蜴不好吃?還是剛才梳毛的力道太重了?
重樓陷入了深刻的自我反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焦土上的氣氛,尷尬得仿佛凝固了。
一直安靜站著的重樓,忽然動了。
只見他展開翅膀,雙腿用力一蹬,朝著遠方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