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穴安靜了。
重樓那顆還在亂晃的大腦袋,被按得結結實實,整隻狼僵在原地,連尾巴都忘了搖。
洞穴里,只剩下蘇嬌嬌愈發急促的喘息。
腹部那陣下墜般的疼痛一波接著一波湧上來。
重樓金色的眼瞳死死盯著她,喉嚨里壓抑著一連串亂七八糟的「嗚嗚」聲,聽起來又急又慌。
他想湊近檢查,又怕自己碰疼她。
想後退,又怕她一個人應付不來。
整隻狼急得尾巴都繃直了。
蘇嬌嬌疼得咬緊了牙,她忍著新一輪的宮縮,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嗷。」
去擋風!
別在這兒添亂!
重樓秒懂。
他立刻竄到了洞口,嚴嚴實實地堵住了大部分灌進來的冷風。
但又不是完全堵死。
他側著身子,給蘇嬌嬌留出了一道既能保證新鮮空氣流通,又不會讓她著涼的縫隙。
做完這一切,他那雙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鎖定蘇嬌嬌身上。
洞口外,大灰和小灰也被裡面不同尋常的動靜驚動了。
那一聲聲壓抑的喘息和不同尋常的氣味,讓兩隻狼急得在原地團團轉。
小灰剛想把腦袋探進去看看情況,就被一聲低沉的「嗚——」給硬生生逼退了。
小灰嚇得尾巴一夾,趕緊縮了回來。
大灰卻比他更快反應過來。
他用鼻尖拱了拱小灰,示意他跟上自己。
兩隻狼沒再試圖靠近洞內,而是一左一右,自覺地擴大了警戒範圍,在石穴周圍開始了一圈又一圈的巡邏。
它們用最直接的方式,履行著自己作為家庭成員的職責。
石穴深處,陣痛變得越來越密集。
蘇嬌嬌憑著這具身體最原始的本能,和那不知道多少世積累下來的豐富經驗,強迫自己穩住呼吸。
她前爪緊緊扒住身下的乾草墊,將力量集中在腹部,短圓的耳朵因為用力而向後扣得緊緊的。
終於,在一陣劇烈的收縮後,她感覺身下一松。
第一個幼崽裹著一層濕漉漉的胎膜,順利地落在了柔軟的乾草墊上。
幾乎是同一時間,守在不遠處的重樓猛地往前竄了半步,那架勢,差點把自己整隻狼都撞在石壁上。
蘇嬌嬌立刻抬眼看了過去。
重樓四隻爪子立刻剎住,在地上劃出輕微的聲響。
然後,他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趴了下來,鼻尖貼著冰涼的地面。
喉嚨里發出一聲又軟又慫的輕哼。
「嚶……」
蘇嬌嬌懶得理他,收回視線,低頭開始處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她迅速舔乾淨小傢伙口鼻處的黏液,不一會兒,那隻濕漉漉的小傢伙動了一下,隨即發出了一聲細細弱弱的哼唧。
「唧……」
這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哼唧,卻像一顆小石子砸出了一圈圈的漣漪。
守在不遠處的重樓,那雙金色的眼睛,一點一點地睜到了最大。
他連呼吸都不敢重,喉嚨里憋了半天,才擠出一聲幾近破碎的輕「嗚」。
蘇嬌嬌沒空去體會他的激動,她小心翼翼地把第一隻雌性幼崽攏到自己溫暖的腹下。
還沒等她緩過勁來,又一陣劇痛襲來。
這一次,比第一次要順利得多。
第二隻雄性幼崽也很快降生。
蘇嬌嬌喘著粗氣低頭看去,發現這隻小崽子,竟然也和第一隻一樣,毛色淺得出奇。
濕漉漉的絨毛緊貼在皮膚上,比尋常北極狼幼崽初生時那種常見的灰褐色,要淡上好幾個色號。
……
幾公里外的監控車裡。
小江死死盯著熱成像屏幕,連大氣都不敢喘,聲音壓得極低。
「新增了兩個微弱熱源,六十三天左右,時間完全吻合……」
他指著屏幕上,那個代表著蘇嬌嬌的紅色熱源旁邊,緊緊貼著的兩個小小的光點。
老馮轉頭看向屏幕上,聲音下意識地放輕了。
「這就生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還是兩個。」
「鏡頭別往裡推了,」老馮對小江說,「保持熱成像外圈記錄就行。」
……
洞穴里,那股混雜著血腥和羊水的氣味,很快就被重樓清理乾淨。
這是狼的本能,為了不讓血腥味引來任何潛在的掠食者。
蘇嬌嬌累得快要虛脫,但還是強撐著身體,用鼻尖將那兩隻還沒睜眼的小崽子,一點一點撥到自己的腹下。
小崽子們眼睛緊緊閉著,耳道也還沒打開,看不見,聽不見。
它們只能靠著與生俱來的嗅覺,在那片溫暖柔軟的毛髮里,笨拙地拱來拱去。
當第一個小傢伙終於尋到目標,開始發出滿足的吮吸聲時,蘇嬌嬌一直緊繃的身體,才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她側躺著,將兩隻幼崽都護在懷裡,雪白的大尾巴輕輕圈住它們,形成一個溫暖而安全的搖籃。
重樓清理完洞穴後就趴在一旁一動不動了。
那雙金色的眼瞳,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那兩個小小的生命,看著它們在蘇嬌嬌的懷裡,努力地生存。
蘇嬌嬌感覺到了他那道炙熱得幾乎能燙傷狼的視線。
她抬起頭,對上了那雙亮得嚇人的金色眼瞳。
她實在是太累了,連動一下爪子都覺得費勁。
她看著那隻還在原地發傻的大傢伙,喉嚨里發出一聲又輕又軟的低嚎。
「嗷。」
過來。
重樓這才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雙寫滿了不確定的眼睛,看向蘇嬌嬌。
在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後,他才像是被按下了啟動鍵一點一點地朝著乾草墊挪了過去。
他先低下頭,用鼻尖輕柔地碰了碰蘇嬌嬌的鼻尖。
然後,他的鼻尖一路向下,從她的前爪,到她的後腿,仔仔細細地,將她整隻狼都嗅了一遍。
確認她身上除了生產後的疲憊和血腥氣,沒有其他任何受傷的跡象後,他才將目光投向那兩個被蘇嬌嬌護在腹下的小生命。
他緩緩地低下頭,想去嗅一嗅那兩個小傢伙身上的氣味。
可他又怕自己沉重的鼻息會驚擾到它們。
巨大的狼腦袋在距離幼崽幾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比幼崽叫地還輕的「嚶嗚」。
被蘇嬌嬌護在最外側的那隻小雌狼,似乎是感受到了這股特殊的氣息。
她那顆還沒巴掌大的小腦袋,在溫暖的草墊上拱了拱,竟然搖搖晃晃地,朝著重樓鼻尖的方向,拱了過去。
重樓受驚似的後縮了一下,那反應,活像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而不是自己親生的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