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籠罩著江水，在漆黑的夜裡亘古般流動。
悠揚的音樂聲傳不進餐廳包廂，穿著西裝的餐廳經理低著頭，殷勤地俯下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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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主位的男人俊美冷峻，修長的指骨翻著明顯來自大廳的菜單，在其中幾道菜上點了點，
「金槍魚上菜時配一小碟柚子醋，不要山葵。」
「碳烤龍蝦的醬汁分開裝，她對甲殼類輕微敏感，再配一杯溫的檸檬蜂蜜水，方便她嘴巴發癢的時候自己蘸。」
「土豆泥不要放黑松露，加一點點黃油和海鹽，她不喜歡過重的黑松露味蓋住奶香。」
「蛋糕底換成無麩質的，草莓換成新鮮樹莓，但不要切開。」
話音落下，那雙凜冽的鳳眸終於捨得從菜單上挪開，落到躬著身的經理身上，神情溫和矜貴：
「額外的服務費我來付，金額是帳單的三倍，今晚辛苦。」
穿著西裝的經理難掩喜色，對方輕手輕腳地帶上了包廂的門，背影都帶著激動。
坐在另一側的沈佑西「嘖」了一聲：
「這都7年了，你竟然還記得？」
「既然這麼不放心，你直接跟過去不就算了——」
沈佑西朝他擠眉弄眼，出著餿主意：
「反正沐大小姐跟咱們都是同學，同學相聚加副餐具的事兒，多方便。」
裴聿禮搖頭，
「小女孩有心裡話要談，我們兩個大男人跟著不方便。」
「更何況，人家兩個早就約好了，我們也不合適橫插一腳，她們也是這麼多年第一次見。」
沈佑西聳了聳肩，拿起刀叉跟牛排奮戰，
「難說難說……」
他揶揄著：
「有的人故作高深，嘴上說著不方便，手都伸人家餐桌上去了。」
「要不是人家穗穗是一個特獨立的小女孩，我簡直懷疑你們倆平時相處，你還會給她餵飯。」
裴聿禮沉默的片刻。
刀叉在餐盤裡發出「滋」的一道聲響，沈佑西明顯提高的聲音也跟著響起：
「不是吧？你真的要給你們家小青梅餵飯啊！」
「我去，難以想像！」
「穗穗這幾年沒長個兒，你總不能還把她抱在懷裡，摟在腿上，哄著她張嘴發出擬聲詞『啊』吧？」
「沒這麼誇張。」
裴聿禮明顯不想把兩人相處的細節多談，打斷了對方的發散。
沈佑西不信：「不是哥們兒，你鐵漢柔情啊？」
裴聿禮看了他一眼。
沒正形的沈佑西輕咳一聲，端正坐姿，露出一張燦爛笑臉：
「不過穗穗這麼可愛，萌得人心都化了，我也想給她餵飯！」
裴聿禮握著刀叉的手一頓，涼涼的視線掃了過去，道：
「跟你的手道個別吧，它們馬上就可以宣布獨立，親吻大地了。」
裴聿禮語調正常，沈佑西卻抖了抖滿身的雞皮疙瘩，
「開玩笑開玩笑，這不是活躍活躍氣氛嗎？」
「不過你這段年上竹馬照顧可愛青梅的純情戲碼打算進行到什麼時候？」
「你也老大不小，這些年又——」
沈佑西看著對面的好友，怕隔牆有耳，咽下去了嘴裡的話，換了個說法，
「穗穗剛回來，正需要人依賴。你這個時候得趁虛而入，順便把這些年的經歷挑出來幾件給她說，穗穗最心軟了，到時候還不得抱著你哭？」
「多好的機會，你都不想把握嗎？」
「而且過段時間人家一去上學，她這麼漂亮，性格又好，少不了有人要追求她。」
「萬一人家穗穗自由戀愛，真找了個年齡相仿的帥氣小男孩，你還不得發瘋？到時候還不得活活把人剮了？」
對面的裴聿禮擰了擰眉，明顯對他的用詞有異議，
「她跟年齡相仿的帥氣小男孩在一起，是自由戀愛，跟我在一起算什麼，包辦婚姻？」
沈佑西嬉皮笑臉：
「以前上學大家不都這樣說，小穗穗拖家帶口，挎著童養夫就來上學了。」
往事似乎浮在眼前，裴聿禮唇角的弧度勾起一點。
「她不會跟別人談戀愛，她不喜歡幼稚小男孩。」
裴聿禮想了想，語氣慎重：
「穗穗很好，沒有人配得上她。」
「我不會給她心理壓力，不會讓她因為愧疚，就補償性地選擇和我在一起。」
「愛情開始的時候不應該是這樣的，她年紀還小，還沒有考慮戀愛，我願意慢慢等她。」
沈佑西臉上的表情嚴肅了些，也跟著點了點頭，
「唉，我已經被社會逼成毒夫了。」
他朝裴聿禮舉杯。
紅酒在杯身中搖曳，緩緩抿入口中。
沈佑西恢復了之前懶洋洋的姿態，唇角掛著苦笑：
「其實這頓飯該我請，項目是你牽的線，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這個流程估計得走半年。」
「這些年我不成器，也沒少讓家裡人費心。但現在爺爺上了年紀，身體比不上從前，上個月體檢出來零零碎碎一堆問題，我再躲懶，也太混帳了。」
裴聿禮拿過醒好的紅酒，中肯評價：
「沈家人員簡單，老爺子身體康健，你又沒有不良嗜好，多玩兩年也不算過分。」
「項目起步瑣事多，有什麼問題，隨時致電。」
沈佑西將酒一飲而盡，感激：
「夠義氣，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月色漸沉，時針在錶盤上靜靜轉了一圈。
沈佑西本來就話多，如今喝了點酒更愛念，裴聿禮聽得煩，又要在這裡等穗穗回家，索性處理了點公務。
誰料他的名還沒簽完，就聽沈佑西拔高的聲音驟然響起：
「穆宥鋮那個狗東西怎麼也來了！」
作為同齡人中頗負盛名的花花公子，穆宥鋮三個字背後的形象實在算不得正面。
對方是沈佑西的表哥，說是表哥，實際上只比他大兩個月。
同齡人的圈子又小，s市扎堆聚集的知名大學無非是那幾所，大家又恰巧選了同一座。
穆宥鋮追過溫穗。
裴聿禮劍眉擰起，就見沈佑西將手機遞了過來，是個微信群聊。
「穆宥鋮：出來吃飯偶遇白月光了，誰懂這種做夢的感覺！」
下面有人開始打聽是誰。
幾乎是瞬間的功夫，穆宥鋮的消息撤回。
「穆宥鋮：發錯了，沒什麼。」
裴聿禮表情冷峻。
桌面上的手機嗡嗡兩聲，彈出來一條新通知。
點進全是英文的黑色圖標，輸入密碼，在彈出來的二級菜單里找到某個標誌，再次點入。
一條新的好友添加通知，來自於兩秒前。
「s市第一深情：我是穆宥鋮。」
穗穗已添加了「s市第一深情」為好友，以上是打招呼信息。
裴聿禮臉色鐵青，鎖屏起身。
沈佑西還在扒拉著手機念叨：
「那老不要臉的穆宥鋮大一就追過咱們穗穗，球場示愛，直接送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他說的不會是穗穗吧！肯定是穗穗！」
「這老小子夠賊的，還說發錯——欸？」
念念叨叨的沈佑西抬頭，對面空空如也。
裴聿禮早沒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