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黑的夜色在天光破曉中被驅逐,天際朝霞凝起,魚肚白中泛起瑰麗的橙紅,直至在至白中鋪滿整片天際。
太陽初升,光芒朗照。
坐在床邊的男人握著少女的手指,沉默著如雕塑一般,維持著整夜不曾變換的動作。
直到天光大亮,醫生和護士都來過幾次,朝霞的最後一抹光填滿了病房的角落,徹底驅散黑暗,他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他的小青梅沒有消失。
沒有像無數個混沌的夜裡依偎在他懷中,又在朝霞生出的瞬間煙消雲散,留不住一抹痕跡。
她活生生地睡在這裡。
裴聿禮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手機屏幕亮起,彈出熟悉的號碼,他輕手輕腳地起身,卻沒有離開病房。
他進了套房隔間的會客廳,接通了電話。
一通帶著八卦的熱烈聲線沖了過來,大有一副刨根問底的架勢:
「什麼情況?聽說你昨晚弄傷了一個小姑娘,連夜把人送進了醫院!」
「我去,是老處男清庫存還是蓄意傷人?人沒事吧?」
會客廳里,男人分明的指骨握著手機,表情很淡:
「別胡說八道毀人清譽。」
電話那邊的人笑了一聲:
「你就說是不是在醫院?」
電話里的呼吸停了一瞬,站在會客廳里的男人鳳眸半斂,稜角分明的臉龐轉向另一個方向,隔著玻璃看向病床上的小小身影。
聲音很輕,刻意放緩了呼吸,像是怕吵醒另一邊的人:
「我的穗穗回來了。」
電話那邊熱烈的男聲戛然而止,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你說誰?溫穗?」
裴聿禮「嗯」了一聲。
電話那邊的男人驚叫一聲:
「真的假的?她去哪兒了?真的是穗穗?我去!!這麼大的消息,你怎麼不提前說!」
「告訴穗穗,她佑西哥馬上就到!對了,哪家醫院——」
病床上的被子動了動,一隻纖細的手暴露在陽光里。
裴聿禮劍眉微抬:「掛了。」
他大步往外走去,拉開房門。
病床上的少女坐了起來。
寬鬆的被子堆疊到腰際,病號服穿在她身上有些過於寬鬆,顯得人越發纖弱。
她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又在聽到動靜後看向他的方向,跟他四目相對。
兩個人面面相覷。
裴聿禮喉結下咽,有些緊張,剛要開口。
就見病床上的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嘴裡咕噥著「好長的劇情」,然後又流暢地躺下,扯過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腦袋。
旁邊的護士看呆了。
裴聿禮薄唇微勾,邁著長腿走過去,聲音壓低:
「穗穗。」
幾根纖細的手指從被子裡探出來,壓著柔軟的被角陷下去一點兒。
半張漂亮的小臉露了出來,眉眼昳麗,杏眼圓圓,濃密睫羽微微上翹,隨著眼睛的弧度形成自然的弧線。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聲音從被子裡面傳出來,有些模糊:
「裴聿禮?」
裴聿禮「嗯」了一聲,哄著她:
「睡醒了,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我讓人買了你最愛吃的早餐,西四橋的蟹黃湯包,廣文路的鳳爪春卷,周姐牌黑芝麻糊,還有那家開了很多年的玉米鮮肉小餛飩……」
很熟悉的話。
父母忙工作,把她託付給裴家,她跟裴聿禮從穿著尿不濕就一起長大。
裴聿禮向來慣著她。
扎在被子上的纖細手指慢慢收緊,一點一點,抓著被子壓了下來,直到露出整張年輕鮮妍的臉龐。
她看著他,纖細的手指伸了過來,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我是不是在做夢,裴聿禮,你有點兒變樣了……」
她聲音慢吞吞的,在被子裡烘出熱意的指尖落在男人微涼的臉龐,像是某隻輕輕扇動的蝴蝶翅膀。
男人眼帘半垂,抬手握住少女指尖,
「跟19歲的時候不一樣了,對不對?」
男人低沉的聲線格外平靜,弧度凌厲的眼睛也跟著彎了彎,
「我知道穗穗有很多疑惑,我們先吃點東西,慢慢聊,好不好?」
清晨的光影透過玻璃灑在地板上,隨著升起的太陽變換著角度緩緩移動。
漫過桌角,淌過花瓶里新換的嫩黃色小蒼蘭,最後變成亮晶晶的蜜糖,閃爍在少女輕顫的睫羽邊。
「所以這是7年後?我那晚從圖書館出來,中間消失了整整7年?」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昨天——」
她聲音頓了一下,修正了說法,
「那天學習太努力了,肚子有點餓,我出來吃東西,再睜開眼的時候有人給我灌藥,我也不知道是誰……然後就被推到你的房間裡了。」
男人銳利的眼眸幽深了片刻,閃過令人不寒而慄的殺意,語氣倒是溫柔。
「好,事情我來處理。」
他聲音平和,唇角還帶著翹,身後的助理卻將頭垂得更低,暗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面前的少女看著他,手中的湯匙舀著小餛飩,卻沒吃。
視線有些飄忽的從他臉上挪開,故作漫不經心地問著:
「這些年,你經常遇到這樣的情況嗎?有人往你房間裡送女孩子?」
「沒有。」
男人漆黑的眼睛看著她,毫不避諱,直視著她,語氣很嚴肅:
「溫穗,我沒有碰過別人。」
豎著耳朵的少女輕咳一聲,眼前不由自主又浮現出昨晚零星的場景。
裴聿禮自稱老公,把她逼在角落,眼神都像是在舔她,又近乎放肆地嗅聞她的頭髮。
她的竹馬清冷矜持,溫文爾雅。
溫穗沒見過這樣的裴聿禮。
她耳尖有點熱,抓著湯匙的手也軟綿綿的,含糊著點了點頭。
裴聿禮莫名緊張,像是被妻子懷疑不被信任的丈夫,指尖收緊,聲音急促:
「穗穗,我這些年沒有談過戀愛,我——」
「溫穗!」
一道爽朗的男聲打斷了他的話,伴隨著急匆匆的腳步聲,穿著銀灰色西裝的男人抱著花進來,毫不掩飾詫異:
「真的是你!」
少女翹起眼睫,看著那張比記憶里要成熟的臉,準確喊出對方的名字:
「好久不見,沈佑西。」
沈佑西圍著她轉圈,嘖嘖稱讚:
「青春永駐啊溫穗,怎麼跟以前一模一樣,沒有一點變化。」
「跟你一比,顯得你風華正茂的佑西哥都成老男人了。」
沈佑西毫不見外,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
「對了,這些年你去哪兒了?聿禮一直找你,都快找瘋了!你不知道,上個月彷山疑似有你的蹤跡,聿禮連夜殺過去,被——」
「佑西——」
裴聿禮打斷了他的話:
「穗穗剛醒過來,還有點懵,說說朋友們的事吧。」
坐在旁邊的少女似有所覺,眨著濕漉漉的眼睛看過來,語氣緊張:
「你受傷了嗎?」
「哪有這麼嚴重?」
男人鳳眸微彎,語氣平和,摸了摸她的腦袋,
「被騙了,一無所獲,孤身回來了。」
沈佑西看了他一眼,似有不忍,無奈點頭,替他轉了話題:
「你不知道,這七年發生了特別多事兒,咱們那一批人,畢業讀博出國創業訂婚出軌二婚,幹什麼的都有,之前的體育委員,上個月剛給孩子辦了滿月宴,我還去喝喜酒了……」
沈佑西喋喋不休,說了一大通。
極其炸裂的豪門八卦,溫穗越聽越詫異,眼睛越睜越大,時不時湊過腦袋問上一兩句。
難得有人捧場,沈佑西越說越激動,直講得喉嚨冒煙:
「……我第三次被甩,前女友找了個小狼狗——對了,就是你讀的那個大學!」
溫穗很同情地拖著調子「啊」了一下。
一杯水遞到面前,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指骨修長,連握著水杯的動作都格外優雅。
沈佑西翻了個白眼,給自己倒了杯水:
「還是你聿禮哥貼心,我這邊聊得都口吐白沫了,他還在那裡凹造型呢!」
他們相識多年,吵吵鬧鬧,溫穗都習慣了,只是抿嘴笑。
沈佑西抿了口水,看著多年好友裴聿禮視線緊緊黏在溫穗臉上的動作,喝水的動作慢了些。
這些年為了找人不要命,明知道是陷阱也往裡鑽,幾次死裡逃生,就怕錯過一丁點找到溫穗的可能。
現在人來了,他又裝穩重了。
沈佑西咬了咬牙,恨其不幸,怒其不爭,索性話題硬邦邦一轉:
「不過穗穗,既然回來了,接下來還是要去上學吧?那什麼時候對我們裴總負責?」
溫穗還沒反應過來裴總是誰,就見沈佑西笑得肆意:
「穗穗依舊年輕漂亮,到時候身邊都是年輕的帥小伙。」
「咱們裴總蹉跎歲月,苦等七年,望穿秋水,黑也等白也等,都快等成望妻石了。」
他越說越過分,偏偏調子帶著戲謔,晃悠悠的:
「溫穗,你得負責。」
「裴聿禮小小年紀就跟了你,拎包背水,值日做飯,颳風加衣,下雨接送,叫你起床,輔導功課……跟你的童養夫一樣,從小到大,可是一次沒斷過。」
「穗穗,你可不能嫌他年紀大,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