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斯禮皺了下眉,他並不覺得自己說錯了。
本身他的事就與她無關,她沒有資格過問,更沒有資格用這種語氣質問他的朋友。
姜枳性子軟,脾氣好,可能不會跟她計較。
但他不行,他心眼小,愛記仇,受不得半點委屈。
姜枳本來是很生氣的,但看到倪韻的眼淚,隱忍委屈的神態後,一下子怔住了。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那時的她也是這樣一個人站在中間,四周的目光像帶著刺,密密麻麻扎在身上。
竊竊私語藏在眼底,明晃晃的看熱鬧,幸災樂禍,指指點點,一圈人圍著看笑話,沒人上前,那些涼薄又好奇的視線,將她困的無處可逃。
不、不對。
這樣是不對的。
她現在這樣不也跟那些人一樣在欺負人嗎?
姜枳眼中的光明明滅滅,明亮的瞳孔似乎要被黑暗侵蝕一樣,漸漸失去光澤,變得暗淡。
談斯禮見她表情不太對勁,快步走到她身邊,伸手在她面前揮了揮,沉聲問:「姜枳?你怎麼了?」
女孩沒有反應。
「姜枳?」
年明月跟印銀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兩人同時朝女孩看去,見她像失了魂一樣,臉色都是一變。
怎麼回事?
年明月晃了晃她的手臂,眼含關心。
「姜姜?」
印銀面色凝重,手指飛快地從頭髮處一掃而過,一滴淡的幾乎看不清的血點凝在指腹,趁著眾人沒注意的間隙,彈至她的眉心。
霎時,黑暗消退。
她面不改色地將手垂下,輕聲喊了一聲。
「小枳。」
談斯禮不著痕跡地瞥了她一眼,眸光閃了閃。
姜枳眼中恢復了清明,眼底蒙著一層霧,似乎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看著大家對她投來的關心目光,她張了張唇。
「你們……」
就在這時,門口出現一道熟悉清朗的聲音,夾雜著一絲慍怒。
「都快七點了,所有班級都排好隊了,就我們班的位置空空如也,校長領導都到齊了,你們想集體造反?」
「都湊在一起幹什麼?不想讓班主任發火就快點給我下去。」
緊跟著一道明朗輕快的男聲,還隱隱有些幽怨。
「小禮禮,你來學校都不跟我說一聲,害我差點遲到,還好我定了鬧鐘,要不然就死翹翹了。」
「今天真是稀奇了哈,咱們班有什麼大事要討論嗎?我跟竹清在下面等半天,就見著幾個人影,都幹嘛呢你們?」
留守瓜農王景煥終於有人陪了,他剛想湊上去跟兩人解釋,季竹清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的施法。
他的視線一一在姜枳幾人身上掃過,嚴肅道:「今天這事嚴重違反了紀律,每個人給我交一篇檢討,今天放學之前交給我,都聽清楚了嗎?」
所有人聽到都蔫吧了。
眾人有氣無力地應道:「清楚了。」
等會還要上台檢討的某人:「……」
6。
這玩意兒怎麼跟線面似的,沾上就繁殖個不停了。
季竹清面色這才好看一些,點點頭。
「現在,馬上下去排隊,別讓其他班的人看了笑話。」
眾人紛紛跑出教室,以最快的速度趕往操場。
雖然被罰了,但近距離看了一齣好戲。
不虧!
最後只剩下姜枳他們幾人留在原地。
季竹清一眼就發覺了她的不對勁,想問緣由但現在時機不對,只好放輕了語氣道:「你們也快點下去吧,等會再說。」
談斯禮對他點了點頭,拉著正在跟王景煥交換情報的周子晗衣領,最後看了眼姜枳,見她狀態無異才下樓梯。
王景煥還沒跟人說完,也跟了上去。
姜枳還有些茫然,她下意識去看倪韻,被年明月跟印銀一左一右拉著胳膊抓走了。
耳邊還充斥著兩人平靜跟咋呼的聲音。
「快快快!我可不想接受全校目光的洗禮啊,那也太丟面了。」
「換個角度想想,就當自己是明星,那些目光都是為你打的聚光燈,是不是好多了?」
「……蛙趣!黔南出甜菜啦!」
「有安慰到你就好。」
「……」
姜枳也不禁揚唇笑笑,只是馬上就收斂起來,她垂下眸,不知在想什麼。
那一瞬間,她的記憶……
再次出現了空白。
一班門口。
季竹清看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女生,微微皺眉。
「倪韻,你還不走嗎?」
他瞥了眼她懷裡的作業,習慣性地說道:「作業不用急著交,班主任說過在上午第一節課之前交齊就行,現在還早,下早讀吃完早餐再去也不遲。」
「你……」
他止了聲。
那雙鏡片下的雙眸中難得閃過一絲詫異。
只見剛才還平靜的女生,一把將懷裡的東西扔了出去,眼尾泛紅,精緻的面容在此刻顯得隱隱有些扭曲。
「你也覺得我錯了是嗎?」
眼淚控制不住的湧出來,打濕了眼睫,順著臉頰墜入地面。
季竹清有些懵,還有些無措。
他第一次見女生在自己面前哭,不知該作何反應。
倪韻抬手一把抹去眼淚,聲音哽咽帶著啞意,看著他的眼神里滿是不服氣。
「什麼……?」
倪韻突然笑了聲,自嘲道:「也是,我問你幹什麼,你可是她哥。」
「隨便你跟老師怎麼說,反正我不會下去。」
說著,沒等季竹清反應過來,她轉身就往另一邊走,完全沒給季竹清說話的機會。
季竹清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一團亂的地面,沉默幾秒後,蹲下身,收拾著殘局。
等他趕回操場,剛好學生會在清點他們班的人數。
水苑見他這麼晚才來,皺眉問道:「怎麼才來?」
「水老師,你們班還差一個人。」
水苑站在最後面,視線往前掃了眼,眉眼間有些不悅。
「是不是放假都玩野了,一大早上就給我找氣受。」
「班長清點下名單,沒來的讓她等會去我辦公室,我找她好好聊聊。」
季竹清抿了抿唇,他抬手抵了抵鏡框,面不改色解釋道:「老師,學習委員她身體有點不舒服,讓我跟您請個假。」
「我上去剛好看見她要將收齊的作業放您辦公室,估計是低血糖了,直接摔倒了,我幫她收拾才會來的這麼晚。」
「您看,要不讓她在教室里休息一下?」
水苑一聽,表情當即就變得有些擔心,「這孩子,不舒服怎麼不告訴我呢。」
她轉頭朝學生會擺了下手,「我們班請假一人,其他都到齊了,你們去查下一個吧。」
學生會那兩人對視一眼。
按理來說,請假得提前通知才行,哪有當場請假的。
但他們班主任是水苑,一中最護短的老師了,要是他們扣分了,指不定得拉著他們會長去找校長評理了。
到時候會長去罵他們紀律部的部長,最後挨罵的還是他們。
算了算了。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水苑抬了下下巴,「行了,班長你也辛苦了,歸隊吧。」
季竹清禮貌點頭,「好的老師。」
他個子高,說是歸隊,也只是往前走了幾步,站在後面那一片。
周子晗已經從王景煥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正拉著他跟談斯禮聊著呢。
見他來了,連忙招了招手,讓他站這邊來。
季竹清走過去,站在談斯禮身邊,他們班男生比較多,分了兩列,女生只有一列。
所以他們前面就是周子晗跟王景煥。
「你剛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我走之前見她身體挺好的,不像是低血糖啊。」
王景煥沉思了片刻,冷不丁蹦出一句。
「被氣的吧。」
季竹清頓了下,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談斯禮瞥了他一眼,不太對勁。
周子晗將王景煥的話複述了一遍。
季竹清聽完看了身旁的人一眼,若有所思道:「原來她找我要你的號碼是因為這個。」
「不過,」他笑了笑,眼神有些意味深長,「以前沒發現你還挺有樂於助人這種精神的。」
談斯禮挑了下眉,「那可是咱妹,這不是應該的嗎?」
「……」
季竹清懶得理他。
談斯禮笑笑,撩起眼皮往前看去,視線漫不經心地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女孩身上。
少女背影清瘦纖細,一身校服襯得人乾乾淨淨。
烏黑長髮束成高馬尾,發尾輕輕掃過後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風一吹就貼在纖細白皙的脖頸上,單薄又白淨。
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下頜角淺淺的,鼻尖小巧翹挺,唇瓣是很淡的粉。
看著就是一個文文靜靜的好學生。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熾熱,女孩似有察覺,輕輕回過頭。
見到是他,先是一愣,然後慢慢彎起眼睛,抿開唇角朝他點點頭。
談斯禮不偏不倚與她對視,絲毫沒有被抓包的尷尬,流暢的下巴微揚算是回應。
兩人這點小動作不出意外的被許多人看在眼裡。
談斯禮本就備受關注,加上他剛開學就請假沒了人影,好不容易能趁著升國旗可不得多看幾眼,飽飽眼福。
兩人之間著不同尋常的氛圍,讓不少人都感覺到了一絲貓膩,也不禁聯想到了之前沉下去的那幾篇帖子。
談斯禮不會真對這個新來的感興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