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只剩下嘩嘩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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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聽頌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還在發燙的臉頰,又看了看水槽邊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再低頭看看自己剛剛被他握過的手腕。
心裡那點因為廚藝失敗而產生的挫敗感和羞惱,不知何時,已經被一種更柔軟、更暖洋洋的情緒悄然取代。
夜色漸深,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如星河。
孟景言刷完碗,又順手將廚房整理乾淨。
等他擦乾手走出來時,林聽頌正盤腿坐在地毯上,拿著Thor最喜歡的橡膠玩具逗它。
Thor雖然年紀不小了,但玩心仍在,專注地盯著玩具,時不時撲一下,喉嚨里發出興奮的低鳴。
暖黃的燈光籠罩著一人一犬,畫面溫馨得有些不真實。
孟景言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揉了揉Thor的腦袋,對林聽頌說:「不早了,送你回學校。」
林聽頌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快十點了。
京大的宿舍門禁是十一點。
她點點頭,放下玩具,起身:「嗯,好。」
Thor似乎知道她要走,蹭了蹭她的腿,然後輕輕的咬住她的褲腳。
林聽頌心軟地蹲下,又抱了抱它的大腦袋:「Thor乖,下次再來看你,給你帶好吃的。」
孟景言拿起車鑰匙,等她穿好外套,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回學校的路上,車廂里流淌著舒緩的輕音樂。
車子在接近京大宿舍區的一個路口停下。
孟景言解開安全帶,側身看著她:「太晚了,開進去太顯眼。就送到這兒?」
「好。」林聽頌也解開安全帶,正要推門下車,手腕卻被孟景言輕輕握住。
他看著她,昏暗中眸光深邃:「今晚……其實可以住那邊。客房一直空著。」
她搖了搖頭,「不了,明天還要早起。導師課題組那邊,周一要交第一階段的數據分析初稿,我還有一些資料沒核對完。」
孟景言沉默地看著她,看到了她眼中的認真和堅持。
那不是矯情或推脫,而是真的有事要做,有目標要趕。
這個小姑娘,心裡有股勁兒。
她是紮根土壤、努力向上生長的樹苗。她要往上走,要有「很遠的未來」,這未來要靠她自己的雙腳,一步一個腳印去丈量。
孟景言想起更早之前,她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就算是男朋友,也不能影響她搞學業。
當時只覺得她可愛又執拗,此刻,在這昏暗的車廂,孟景言心底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
明明,只要她願意張嘴,對他撒個嬌,或者說點什麼,以他的能力和資源,完全可以讓她走得輕鬆很多,甚至直接將她托舉到許多人終其一生難以企及的高度。
無論是更好的學術資源,還是更廣闊的未來平台。
但她從未開過口。
一次也沒有。
她守著她那份笨拙的驕傲和獨立,像守護著一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燈。
孟景言忽然覺得,這樣挺好的。
真的挺好。
任何人、任何事,哪怕是看似能給予一切庇護的愛情,都不該成為阻礙她腳步的絆腳石。
她應該按照自己的節奏和心意,去闖,去試,去跌跌撞撞,也去收穫屬於自己的光芒。
那麼,以後萬一有一天,他不得不離開,或者無法再陪伴在她身邊時,她也一定能好好地、繼續往前走。
她會難過,但不會被擊垮。
這個認知,讓孟景言心頭湧起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裡面有欣賞,有憐惜,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釋然。
他鬆開了握著她的手,轉而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帶著溫柔。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低緩,「去吧,別跑,小心看路。到了發個消息。」
林聽頌因為他這個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嗯,你開車也小心。」
她推開車門,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
孟景言遞給她一個袋子,是他剛剛路過一家麵包店買的幾樣麵包,她晚上沒怎麼吃東西。
林聽頌接過,回頭朝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朝著燈火通明的宿舍區快步走去。
身影很快融入夜晚零星歸校的學生中,纖細卻挺直。
孟景言沒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門口,又過了一會兒,直到手機震動,收到她簡短卻平安的報信:【到了。】
他才緩緩收回視線,發動了車子。
引擎低鳴聲中,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棟熟悉的宿舍樓,然後轉動方向盤,離開校園。
這樣,就很好。
孟景言想。
——
第二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林聽頌剛走出教學樓,就看到了等在台階下的祝今宵。
一段時間不見,祝今宵的腿傷已經完全好了,她穿著一件短款風衣配高腰牛仔褲,腳上一雙時髦的直筒靴,襯得整個人高挑又利落。
看到林聽頌,她立刻揚起燦爛的笑容揮手:「聽聽!這兒呢!」
「今宵。」林聽頌快步走下台階,臉上也露出笑意。
祝今宵親熱地攬住她的肩膀:「想吃什麼?今天我請客,壽星補請!」
林聽頌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快七點了:「就在食堂吧,方便,」
「行,聽你的。」祝今宵贊同。
這個點,食堂三樓的小炒窗口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零星幾桌坐著邊吃邊低聲聊天的學生。
環境比樓下安靜許多。
林聽頌買了兩人份的招牌脆皮雞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其中一份推到祝今宵面前。
祝今宵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飯菜,心裡暖洋洋的,嘴上卻說:「說好我請你的……」
林聽頌拿起筷子,笑著看她:「快吃吧,祝大小姐。你那飯卡,是不是又不知道塞哪個包里落灰,或者乾脆弄丟了?」
被說中的祝今宵一點也沒不好意思,嘿嘿一笑:「還是聽聽了解我。」
她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開動,而是看著林聽頌,眼睛眨了眨,像是隨意提起:「對了,我生日那天,後來我去找你,你是不是跟我哥在一起?」
林聽頌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祝今宵。
對方臉上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和好奇。
她知道自己瞞不過去了,也沒想再瞞。
那天孟景言在後門等她,祝今宵那麼聰明,事後稍微想想,或者從趙宥欽江尋他們那裡聽到點風聲,很容易就能猜到。
她放下筷子,點了點頭,臉上浮起一絲歉意:「嗯。對不起啊,今宵,一直沒告訴你。」
「哎呀,你跟我說什麼對不起。」祝今宵連忙擺手,「我就是有點驚訝,沒想到……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啊?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
「差不多……兩個月前吧。」林聽頌輕聲說。
「都這麼久了啊?」祝今宵有些感慨,隨即又笑起來,「怪不得,之前我就覺得你倆之間氣氛有點怪,還以為是我多心了呢。」
林聽頌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裡的米飯,聲音更輕了些:「我們情況有點特殊。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人說。」
「我懂我懂。」祝今宵看著她略顯迷茫的樣子,心裡明白。
孟景言的身份和那個複雜的家庭,加上林聽頌本身的性格,這段關係開始得低調甚至有些隱秘,並不難理解。
氣氛安靜了幾秒。
祝今宵吃了一口脆皮雞,外酥里嫩,味道很不錯。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變得有些悠遠,語氣也正經了幾分:「聽聽,其實我挺高興的。」
林聽頌抬眼看她。
祝今宵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我哥那個人,看起來不好相處,冷冰冰的,有時候說話還特彆氣人。但我知道,他其實……人挺好的。」
她停了一會兒,似乎在想怎麼組織語言,「我十二歲那年才被接回孟家。那時候,我哥的媽媽剛去世沒多久。家裡有些傭人私底下嚼舌根,說我以後日子肯定不好過,尤其是我哥,肯定會想盡辦法刁難我、把我趕出去。」
林聽頌微微蹙眉,她能想像一個失去母親不久、又突然多出一個「妹妹」的少年,周圍會是怎樣的環境。
「我當時特別害怕,」祝今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懷念,也有點酸澀,「晚上不敢睡覺,一個人偷偷跑到樓梯拐角坐著哭。結果被我哥撞見了。」
她看向林聽頌,眼睛亮亮的,「你知道他當時做了什麼嗎?」
林聽頌搖搖頭。
「他什麼也沒問,轉身去了廚房,給我熱了一杯牛奶,遞給我,然後說了一句話。」祝今宵模仿著孟景言當時可能有的冷淡語氣,「他說,『別坐地上,涼。喝完去睡覺。沒人會欺負你。』」
林聽頌心頭一動。
她能想像出那個畫面,一個眉宇間還帶著少年桀驁和喪母之痛的孟景言,面對一個哭泣的、陌生的「妹妹」,沒有驅趕,沒有嘲諷,只是給了她一杯溫熱的牛奶和一個簡單的承諾。
那不是熱情,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擔當和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