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一陣找人算了一卦,」他語氣悠閒,「上面說您至少活一百二十歲,這才哪到哪。」
紅彤彤的蘋果在他修長的指間上下翻飛,劃出規律的弧線。
孟老爺子被他這吊兒郎當的樣子弄得眼暈,沒好氣地一把奪過蘋果:「我們孟家只有一個不結婚的不孝女就夠了!」
孟月華聞言,無奈地搖搖頭,卻也懶得跟老父親爭辯。
孟景言被奪了蘋果也不惱,拍拍手,拖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有些欠:「爺爺喜歡什麼樣的孫媳婦?乖的?還是嘴甜會哄人的?或者古靈精怪有主見的?您得提要求啊,不然我怎麼幫您找?」
他這話半真半假,像是在開玩笑。
孟老爺子被他這副油鹽不進、還反過來將他一軍的樣子氣得夠嗆,呼吸都急促了些,舉起手裡的蘋果作勢要砸他:「去去去!你給我滾出去!看著你就來氣!」
孟景言從善如流地站起身,臨走前還順手從果籃里又拿了個橘子,「行,不在這兒礙您的眼。」
孟景言走出病房,順手帶上門。
他找到老爺子的主治醫生,詳細詢問了情況。
確認只是季節性的哮喘加重,配合治療,注意保暖和休息,沒什麼大問題。
孟景言心裡有了底,道了謝,轉身離開醫生辦公室。
剛走出門,就撞上了迎面而來的孟安青。
父子二人關係生疏多年,上一次心平氣和說話的場景,恐怕連他們自己都記不清了。
孟景言腳步未停,打算直接繞過他。
「景言。」孟安青叫住了他。
許是今天老爺子並無大礙,又或許是方才與爺爺那番半真半假的對話讓孟景言心情不算太差,他竟停下了腳步,微微側身,等著孟安青的下文。
父子二人站在那裡,中間隔著一兩步的距離,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孟安青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比自己還要高出一些、眉眼冷峻、氣質沉靜的兒子,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語氣是慣常的、帶著長輩威嚴的勸導:
「你爺爺年紀大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看著你成家立業。在這件事上,你別太固執,找個門當戶對、知根知底的姑娘,早點定下來,也算是給你爺爺一個交代,讓他安心。」
這番話,孟景言聽過不止一次。
每次都是以為你好為名,實則包裹著家族利益、商業聯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然後呢?」他問,言語像冰錐一樣刺人,「然後看著她像我媽媽一樣?」
「孟景言!」孟安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戳中痛處的怒意。
他臉色沉了下來,額角青筋微跳。
孟景言卻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向前邁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壓得很低:
「午夜夢回的時候,你害不害怕?」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孟安青心臟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瞬間變得灰敗,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叮——」
電梯抵達。
孟景言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他走了進去,沒有等待,直接按下了關門鍵。
金屬門緩緩合攏,將孟安青僵立原地、複雜難言的身影阻擋住。
電梯下行,轎廂里只有孟景言一個人。
鏡面的牆壁映出他冷峻的側臉,方才面對父親時那短暫的、尖銳的情緒波動已經平息下去,恢復了慣常的、無波無瀾的深沉。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有幾條未讀消息。
最新的一條,來自林聽頌,發送時間是半小時前。
「到家了!」
孟景言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開回復框,手指在屏幕上敲擊。
「那就好。」
電梯抵達一層,門打開。
孟景言收起手機,走出醫院大門。
冬夜的寒風撲面而來,他抬頭看向夜空。
城市的燈光太亮,看不到星星。
江敘的車已經等在門口。
孟景言坐進車裡,沉聲吩咐:「回公司。」
——
冬日黃昏來得早,林聽頌回到店裡時,天色就已經開始泛灰。
林可正站在門口,踩著人字梯換燈泡。
看到女兒出現在自己跟前,有些驚訝:「這麼快就辦完啦?」
林聽頌點點頭,把行李箱拖到櫃檯後面:「比我想像的要迅速一點,流程都走完了,就等著銀行打款了。」
林可也沒想到會這麼順利,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太好了。」
正值飯口,店裡陸續有客人進來。
林聽頌脫下羽絨服,準備幫忙。
林可卻把她按在前台的椅子裡:「你就好好坐著,歇會兒。」
「我不累!」
林可眼裡滿是疼惜:「你不累,媽媽也捨不得你幹活。剛下飛機,歇著吧。」
林聽頌拗不過她,只好坐在前台。
她打開電腦,隨手點開一個舒緩的歌單,輕柔的音樂流淌在溫暖的小店裡。
她撐著下巴,看著母親在店裡忙碌的身影——招呼客人、點單、上菜、收拾桌子,動作利落又幹練。
晚上九點多,最後一桌客人離開。
林可去後廚收拾衛生,林聽頌趁機拿起拖把,把店裡仔細拖了一遍。
餃子上桌時,熱騰騰的蒸汽在燈光下氤氳開。
林可夾了一個放進女兒碗裡,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天看本地新聞,說你孟爺爺生病住院了。」
林聽頌夾餃子的手一頓。
怪不得孟景言那麼急著回京市。
「嚴重嗎?」她關心道。
林可搖搖頭:「新聞上沒說太細,估計是年紀大了,季節變化就容易犯病。你明天要不要去看看?老人家一直挺疼你的。」
林聽頌點頭:「應該去看看的。」
「那我明天做幾個清淡的家常菜你帶去。」林可想了想,「別的補品啊鮮花啊,估計人家也不缺,咱們就送點實在的。」
「好。」林聽頌應道,「那我等會兒給周伯伯打個電話,問問方便的時間。」
電話打過去,周管家很熱情,說老爺子剛住進醫院,精神還好,就是不喜歡醫院的環境。
約好了第二天下午三點。
林聽頌第二天準時到達那家有名的私立醫院。
周管家親自在住院部樓下等她,引著她穿過安靜雅致的走廊。
他擋住了所有這個時間段想來探望老爺子的人,卻獨獨為她開了綠燈。
「老爺子剛午睡醒,精神頭正好。」周管家低聲說,臉上帶著慈祥的笑,「看到你肯定高興。」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孟老爺子正靠在搖高的病床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是林聽頌,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摘下眼鏡,朝她招手:「聽聽來了?快過來,坐爺爺身邊。」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清明,笑容真切。
林聽頌快步走過去,將手裡提著的保溫盒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仔細打量老人家的臉色:「孟爺爺,您感覺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老毛病了,不打緊。」老爺子擺擺手,語氣輕鬆,「就是這冬天乾燥,喘得厲害些。現在一些新聞啊,就喜歡誇大事實,搞得跟我要不行了似的。」
林聽頌放下心:「您沒事就好。這是我媽媽讓我帶給您的,都是些清淡的家常菜,她讓我囑咐您趁熱吃。」
「好好好,」老爺子臉上笑意更深,「你媽媽的手藝,比家裡那些個廚子做得好多了。」
老爺子關心地問起她最近的學習,得知她準備考研,很是讚許,又叮囑她別太累,注意身體。
林聽頌一一應著,乖巧又貼心。
保姆過來給老爺子倒了杯溫水,又拿起一個蘋果準備削。
林聽頌接過來,笑著說:「阿姨,我來吧。」
她垂著頭,拿起水果刀,開始仔細地削蘋果。
她的手指纖細靈活,蘋果皮均勻地垂下,幾乎不斷。
孟老爺子看著她低垂的、恬靜的側臉,忽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道:「聽聽,你是不是剛過完二十歲生日?」
「是的,孟爺爺。」林聽頌抬起頭,笑了笑。
「二十歲,大姑娘了。」老爺子感慨道,話鋒一轉,「也該考慮找對象的事了。」
林聽頌聞言手指跟著頓了一下。
就是這一頓,原本均勻連貫的蘋果皮,突然斷了,掉進垃圾桶里。
老爺子耳聰目明,立刻捕捉到了她這瞬間的失態和臉上飛起的紅暈,頓時笑呵呵地打趣:「喲,這是有情況了?」
林聽頌的臉更紅了,像熟透的番茄。
她低下頭,不敢說話。
孟老爺子對她一向很好,如果知道她肖想自己的親孫子,不知他會作何感想。
「害什麼羞嘛。」老爺子心情似乎很好,「找對象啊,最重要的是人品好,真心對你好,要是真有合適的,記得帶給爺爺看看,爺爺幫你把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