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拆遷辦的地鐵上,她竟然不小心坐過了一站,等她反應過來匆忙折返,又遇上地鐵臨時調度小範圍延誤,等她終於趕到拆遷辦,已是臨近下班時間。
工作人員還算負責,接過她厚厚一摞材料,仔細核對、錄入、掃描,又讓她填寫了幾份表格,最後告知她審核通過,讓她確認簽字,保持手機暢通,等待銀行放款就好。
等一切辦妥,走出那棟老舊辦公樓的大門時,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冰城的冬夜來得格外早,不過下午四點多,天色便已沉沉壓下。
昨天剛下過一場大雪,太陽落山後,氣溫急劇下降,接近零下二十五度的嚴寒,像無形的冰罩子,將整座城市牢牢鎖住。
呼吸間帶出的白氣迅速凝結成細小的冰晶,掛在圍巾和睫毛上。
路燈挨個亮起,在寒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行人都裹得嚴嚴實實,步履匆匆,急於躲進溫暖的室內。
林聽頌也拉緊了羽絨服的帽子,準備走向地鐵站。
就在她抬起眼的瞬間,目光不經意地越過車流稀疏的馬路,落在了對面。
然後,她看見了孟景言。
他正被幾個人簇擁著,站在一家星級酒店氣派的大堂門口。
那幾個人看起來像是本地商界或政界人士,穿著體面,正熱絡地與他說著什麼。
孟景言微微側頭聽著,偶爾頷首,姿態從容,卻又帶著一種天然的矜貴。
大概是對冰城動輒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寒缺乏真實的體感。
他只穿了一件質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絨大衣,剪裁修身,卻連個禦寒的立領都沒有,脖頸就那麼暴露在凜冽的空氣中。
他沒戴手套,也沒戴圍巾,一雙修長的手裸露在外,露出的指節和耳朵在路燈下已經明顯覆上了一層凍出來的、不正常的紅色。
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足以凍傷人的低溫,或者說,察覺到了,但並未在意,依舊專注地聽著身旁人的談話。
林聽頌的腳步頓住了。
她就站在馬路這邊,隔著緩緩移動的車流和瀰漫的寒氣,靜靜地看著他。
看他微微蹙起的眉,看他被凍得有些發紅的挺直鼻樑,看他呵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寒冷的夜色里。
他沒有發現她。
他離她的世界,似乎總是那麼遠,即使在這樣一個偶然的、寒冷的異鄉街頭。
看了很久,直到綠燈亮起,身邊的人群開始流動。
林聽頌最終垂下眼睫,轉身,匯入了走向地鐵站的人流。
腳步沒有遲疑,只是指尖在口袋裡,微微蜷縮了起來。
孟景言是臨時來到冰城參加一個區域性經濟研討會的,會議下午就結束了,沒想到在酒店門口,被其中一位參會者,也是他爺爺一位故交的兒子熱情地攔下寒暄。
盛情難卻,且涉及一些長輩情面,他不好推拒,只得耐著性子站在寒風裡聊了幾句。
好不容易結束了這場突如其來的社交,孟景言活動了一下已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對身邊的江敘低聲說了句:「走吧。」
江敘一邊小幅度地跺著腳驅寒,一邊忍不住抱怨:「也是沒見過這麼沒眼力見兒的,站風口聊這麼久,他們自己不冷嗎?」
孟景言扯了扯嘴角,沒接話,只道:「去把車開過來。」
江敘趕緊跑向停車場。
孟景言獨自站在原地,冷風無孔不入地鑽進衣領袖口,確實凍得人思維都有些遲緩。
他正考慮是否退回酒店大堂等待,一個穿著厚實羽絨服、圍著格子圍巾的中年婦女提著一個樸素的紙袋,有些遲疑地走了過來。
「先生,打擾一下。」婦女操著本地口音,笑容樸實,「剛才有個小姑娘,在我店裡買了這個,托我轉交給你的。」
孟景言微怔,接過紙袋。
裡面是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和一副同色的觸屏手套。
不是什麼奢侈品牌,但手感柔軟厚實,針腳細密,一看便是用料紮實、做工不錯的東西。
他心中一動,抬眼看向婦女:「小姑娘?」
「對啊,哎呦,那姑娘長得可真水靈,一雙眼睛又大又亮,跟會說話似的,頭髮又黑又長……」
老闆娘顯然對林聽頌印象極深,忍不住誇讚起來。
孟景言打斷了她略顯跑題的描述,聲音急切:「不好意思,您知道她往哪個方向走了嗎?」
老闆娘愣了一下,隨即很肯定地抬手一指:「就前面那個路口,往左拐,應該是去搭地鐵的吧,走了也就……五六分鐘?」
「謝謝。」孟景言迅速道謝,甚至來不及等江敘把車開來,將圍巾手套隨手塞回袋子裡,便朝著老闆娘所指的方向,邁開長腿,大步追了過去。
寒冷似乎被暫時遺忘,他腳步很快,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稀疏的行人。
林聽頌沒想到會在冰城遇見孟景言,更沒想過要上前打擾。
可他站在寒風裡,雙手和耳朵凍得通紅的模樣,卻像烙鐵一樣印在了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正好路過一家看起來溫暖明亮的禮品店,她就走了進去,挑了一條看起來最厚實保暖的羊絨圍巾和一副手套。
結帳時,看老闆娘面相和善,她鼓起勇氣,試探著問能否幫忙把東西送給剛才站在對面酒店門口、穿灰色大衣的先生。
老闆娘是個爽快人,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還笑著誇她心細。
是以,當身後傳來那個低沉而熟悉、帶著一絲喘息的嗓音叫出她的名字時,林聽頌整個人都懵了。
「林聽頌!」
她僵硬地轉過身。
孟景言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微微喘著氣,額前的黑髮被寒風吹得有些凌亂,深邃的眼睛在路燈下緊緊鎖住她。
他顯然是跑過來的。
「看到我了,」他開口,聲音因寒冷和奔跑而比平時更低沉些,「怎麼不打招呼?」
林聽頌錯神須臾,聲音乾澀:「看你在忙。」
孟景言舉起手中那個眼熟的紙袋,眼神示意:「那這是什麼意思?」
林聽頌臉頰發熱,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輕得像嘆息:「怕你冷……會凍傷。」
即使她知道,以他的身份和出行習慣,不可能真的長時間站在冰天雪地里挨凍,車裡或室內一定有充足的暖氣。
可那一刻,看著他裸露在寒風中的皮膚泛起紅色,她就是無法視而不見,無法就這樣走開。
這個理由簡單直白,甚至有些笨拙。
孟景言看著她低垂的、泛著紅暈的側臉。
他沒說話,只是將裝著圍巾的紙袋又往她面前遞了遞,然後,微微低下了頭。
林聽頌抬頭看他。
他神色平靜。
她遲疑著,從袋子裡拿出那條圍巾。
柔軟的羊絨觸感溫熱。
她踮起腳尖,有些笨拙地將圍巾繞過他的脖頸,仔細地打了個結,又將領口處整理好,確保冷風不會灌進去。
做完這一切,她才低聲說:「冰城很冷的,下次再來……記得多穿點。」
圍巾帶著她的體溫和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氣息,瞬間隔絕了頸間的寒意。
孟景言感受著那份柔軟的包裹,眼底染上一層柔和。
孟景言緩緩抬起頭,重新看向林聽頌。
女孩的鼻尖也紅紅的,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映著路燈的光,也映著他此刻有些陌生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細究的悸動。
寒夜的風呼嘯著從他們之間穿過,捲起地上細碎的雪沫。
他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直白的問:
「林聽頌,」他喃喃,「你到底想要什麼?」
孟景言的一雙鳳眸似乎要將她心底所有隱藏的念想都翻出來,暴露在這冰天雪地之下。
她的指尖在口袋裡蜷得更緊,指甲掐進掌心。
「我以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你知道。」
孟景言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讓他的神情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然後,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沒等林聽頌因這個回答而心慌或失落,他又重複了一次,沉甸甸的砸在她心上:
「我不知道。」
簡單的四個字,卻像是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界限,又像是在邀請她跨越。
林聽頌感受到胸腔里肆虐的激盪,仿佛要將整個身體吞噬。
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混合著長久以來積壓的、酸澀的喜歡,還有此刻被他專注目光點燃的、不管不顧的衝動,猛地衝上了頭頂。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被凍得微微發紅的薄唇,看著他那雙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好像要將所有的怯懦都凍結。
然後,她仰起臉,問了一個幾乎讓她自己都戰慄的問題:
「那你想知道嗎?」
孟景言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深得像是要把她吸進去。
那裡面沒有拒絕,也沒有鼓勵,只有一片沉靜的、等待的湖泊,任由她投石問路,掀起波瀾。
林聽頌得到了默許。
或者說,她將他的那份沉默解讀成了默許。
她伸出手,手指因為緊張而冰涼,輕輕拽住了他頸間那條她剛剛圍上去的圍巾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