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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八十萬,不貴

2026-08-15 18:51:02 作者: 七厘米的風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和永遠洗不掉的恥辱。

  林聽頌打斷他,「有事嗎?」

  徐澤川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沉默了幾秒,「叔叔阿姨還好嗎?」

  林聽頌一寸寸地打量著,這張臉曾經是她童年記憶里最親切的面孔之一,是那個會給她講題、陪她玩耍、被她父親稱為「半個兒子」的男人。

  而現在,她只覺得陌生和噁心。

  「兩年前,我爸爸為了救一個闖到馬路中間的姑娘,被貨車撞了,搶救無效身亡。」

  徐澤川的瞳孔猛地收縮,震驚溢於言表:「怎麼沒告訴我?」

  「告訴你做什麼?讓你去參加葬禮?還是讓你看看,那個把你當親人一樣對待的陳叔叔,最後是什麼下場?」

  林聽頌扯了扯唇角,意有所指道,「只希望那姑娘以後能無愧於心,遵紀守法就好。」

  話裡有話,兩人都心知肚明。

  徐澤川的臉色變了變,他深吸一口氣:「你還在怪我嗎?」

  沉默,只有夜風穿過枯枝的嗚咽。

  林聽頌的臉色在路燈下蒼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像一片在寒風中掙扎的落葉。

  「我可以去看看林阿姨嗎?」徐澤川近乎哀求道。

  「我媽媽到現在都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如果她知道了,你想讓她也去死嗎?你有什麼臉去見她?」

  「安安,我……」

  「別這麼叫我。」林聽頌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你不配。」

  徐澤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像是淚。

  她只是看著他,眼神空洞。

  寒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

  此刻那眼睛裡有太多東西——破碎的信任、被辜負的善意、還有深埋在歲月塵埃里、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安安……」

  這兩個字,如同是刻在林聽頌骨血里的刺。


  她猛地抬起頭,眼底瞬間湧起滔天般的怒意。

  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竟淬著近乎瘋狂的戾氣,「我說了,你別這麼叫我!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夜風卷著她的嘶吼,碎成一片一片的,聽得人心頭髮緊。

  徐澤川渾身一震,他看著她眼中深不見底的恨意,終於確信,那件事她從未忘記,也永遠不會原諒。

  看著她同樣蒼白痛苦的臉,徐澤川終於緩緩低下頭,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裡面有二十萬,」他將卡遞到她面前,「我知道這遠遠不夠,但……」

  林聽頌盯著那張卡,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接了過來,指尖觸碰到卡片時,如同觸碰到了一塊滾燙的烙鐵。

  「我還要八十萬。」她抬起頭,直視徐澤川的眼睛。

  男人眼裡滿是錯愕,他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那雙眼睛裡的情緒複雜得很,像是怎麼也看不透眼前這個渾身是刺的女孩。

  「你知道的,我的前途,我的人生。」林聽頌的聲音越來越抖,眼眶不知不覺間紅了一圈,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八十萬,不貴。」

  那是她無數個深夜裡,被噩夢驚醒時的絕望,是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面目全非時的痛苦,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乾淨明媚的青春。

  徐澤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她,最終點頭,聲音沙啞,「好,不過我現在沒有這麼多,你……」

  「我給你三年時間。」林聽頌沒等他說完,便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里的決絕像是一道鴻溝,將兩人徹底隔在了兩岸,然後將那張銀行卡收進羽絨服口袋。

  徐澤川還想說什麼,他重新提起那兩袋零食,遞到她面前:「這些……你也拿著吧,都是你以前最喜歡的。」

  林聽頌看著那兩袋東西,榛子巧克力的包裝是她小時候最愛的那種金色錫紙,桃酥的盒子也是那家老字號特有的靛藍色。

  他都記得。

  可記得又有什麼用呢?

  記憶是最殘忍的東西,它讓你清楚地知道曾經擁有過什麼,又永遠地失去了什麼。


  她強忍著胃裡翻湧的噁心感,強忍著那些想要尖叫、想要撕碎一切的衝動,只是僵硬地站著,像是凍在了這片雪地里。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一束車燈劃破夜色,緩緩靠近。

  一輛邁巴赫最終停在了宿舍樓前的空地,後車窗緩緩降下。

  孟景言的臉出現在窗後。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聽頌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轉向她身旁的徐澤川。

  那雙眼睛帶著一種天生的審視與壓迫,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視人心最隱秘的角落。

  「林聽頌,」他在寂靜的雪夜裡喚她,「上車。」

  他沒有看徐澤川第二眼,但那無形的氣場已經瀰漫開來,讓空氣都變得稀薄。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姿態。

  林聽頌愣住了。

  她看著車裡的孟景言,看著他那張在昏黃燈光下半明半暗的臉,跨年夜的煙火恰在此時在遠處炸開,璀璨的光芒映亮天際,也短暫地照亮了他的輪廓。

  那一瞬間,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沒有任何猶豫,她轉身朝邁巴赫走去。

  然後,她拉開車門,坐進了溫暖的車廂。

  孟景言最後看了徐澤川一眼——那個提著零食袋、站在雪地里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望著車窗內。

  車子啟動,將那片燈火、那場雪、那個人,都留在了身後。

  封閉的空間將門外那個充斥難堪與痛苦回憶的世界徹底分隔。

  她坐在柔軟的座椅上,身體僵硬得如同冰凍。

  路燈的光芒透過車窗,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死死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雙手上。

  就是這隻手,剛才接過了那張銀行卡,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徐澤川的手指。

  那觸感冰冷,滑膩,像毒蛇的鱗片。

  胃裡再次翻江倒海,噁心的感覺直衝喉嚨。

  她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輕輕磕碰著。

  她用力地、幾乎是發狠地搓著自己的右手,從指尖到手背,反覆揉搓,指腹很快就被搓得通紅,皮膚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可她卻覺得還不夠,遠遠不夠。

  好像這樣,就能將那瞬間的觸碰,連同那段骯髒不堪的記憶,一起從皮膚上、從骨血里,徹底剝離。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順著她低垂的眼睫一顆顆滾落,砸在她用力揉搓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冰涼。

  幾分鐘後,那壓抑已久的嗚咽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變成破碎的、幾乎不成調的啜泣。

  她抖得更厲害了,肩膀劇烈地聳動,整個人蜷縮在寬大的座椅里,像一隻被暴雨打濕羽毛、瑟瑟發抖的雛鳥,脆弱得隨時會碎裂。

  孟景言坐在她旁邊,自她上車後便一直沉默。

  他側著臉,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霓虹染成暗紅色的雪景上,但眼角的餘光,卻從未離開過身旁這個瀕臨崩潰的女孩。

  他終於看不下去。

  在她又一次將手背搓得通紅、幾乎要破皮的時候,他伸出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握住了她那隻冰涼顫抖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且乾燥,瞬間包裹住了她冰冷潮濕、還在徒勞掙扎的手指。

  「好了。」他緩聲道,「沒事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是一道閘門,截斷了林聽頌洶湧的淚意和失控的顫抖。

  她猛地僵住,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眼淚還在不斷滑落,但她沒有再試圖掙脫他的手,也沒有再繼續那無意義的搓洗。

  只是任由他握著,感受著那源源不斷傳來的陌生的暖意。

  車廂內頓時只剩下她逐漸平復的、壓抑的抽泣聲。

  林聽頌緩緩地、緩緩地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透過朦朧的視線,看向身旁的男人。

  孟景言也正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靜,裡面沒有好奇,沒有探究,沒有憐憫,只有一片近乎平和的注視。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孟景言鬆開了握著她的手,但那份暖意似乎還殘留著。

  他重新靠回椅背,「過來跟姑姑吃飯,送她回家屬樓,碰巧路過這裡。」

  林聽頌點了點頭。

  這巧合,太過戲劇性。

  良久,孟景言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前男友?」他問,語氣緩慢。

  林聽頌身體短暫僵硬了一下。

  她快速的搖了搖頭,斬釘截鐵的否定。

  「不是。」她低聲回答。

  那兩個字里,蘊含著太多無法言說的複雜和痛楚。

  不是前男友,卻比前男友帶來的傷害更深、更致命。

  那是信任的徹底崩塌,是善意的殘忍辜負,是美好過往被徹底玷污的毀滅。

  那些不好的記憶,如同附骨之疽,你以為時間會將其掩埋,風化成沙。

  可只要一個契機,一個相似的場景,一張熟悉的臉,它們就會從最深的骨髓里破土而出,帶著腐爛的氣息,將你重新拖回那個黑暗的深淵。

  「需要我幫你解決嗎?」

  林聽頌再次緩緩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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