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往常,兒子多半是去墓園祭拜過後便獨自離去,從不踏入這座承載了太多複雜記憶的老宅。
他握著文件的手指緊了緊,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然而,就在孟安青開口的前一瞬——
孟景言已經收回了落在祝婷婷身上的目光,那眼神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好似什麼都沒發生。
他甚至沒有回頭,沒有看樓梯口那個被他稱為「父親」的男人一眼。
他微微側身,對垂手侍立在側的傭人吩咐道:「讓江敘備車。」
然後,他邁開長腿,徑直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景言!」孟安青威嚴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又透著某種急迫和尷尬。
孟景言的腳步,在即將踏出客廳與門廳交界處時,簡單的停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隨後便穿過門廳,拉開了那扇剛剛才合攏不久的、沉重的雕花木門。
冬夜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吹散了一室暖氣和檀香。
他甚至沒有去等江敘把車開過來,直接步入了庭院冰冷的夜色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和寒風吞沒。
砰——
大門再次合攏,客廳里是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尚未散盡的、令人窒息的冰冷餘韻。
孟安青始終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臉上殘留著未及收起的錯愕和一絲被徹底忽視的怒意。
他嘴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胸膛微微起伏。
顯然,兒子這近乎無禮的離開,讓他感到極大的不悅和失落。
祝婷婷看著丈夫難看的臉色,又看看嚇得不輕的女兒,心裡一片慌亂。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緩和氣氛,或者為自己辯解幾句,但在孟安青此刻山雨欲來的陰沉臉色前,終究沒敢出聲。
紅木長桌上,青瓷香爐里的檀香依舊在靜靜燃燒,青煙裊裊,驅不散這滿室的僵冷。
庭院外,江敘下車,為孟景言拉開車門。
孟景言坐進后座,周身氣息比來時更加冰冷凜冽。
他閉上眼,抬手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老宅,父親,這一切,都讓他感到無比厭煩。
唯有指尖觸碰到褲袋裡那顆堅硬的薄荷糖時,那股纏繞不去的煩悶和冰冷,才似乎被那微小的、帶著皺痕的凸起,刺破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缺口。
他皺眉,將手移開。
「回半島壹號。」
「是。」江敘應道,車子平穩啟動,駛離了這座燈火輝煌的宅邸。
——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天空是冬日裡特有的灰白。
京大宿舍樓下的香樟葉上凝著細碎的露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了幾滴,沾濕了林聽頌的袖口。
她抱著一摞厚厚的專業書,沒走幾步,腳步便是一頓。
宿舍樓前光禿禿的梧桐樹下,祝今宵正拄著拐杖站著。
石膏裹著的左腿微微前伸,襯得她站姿有些歪斜,卻偏偏挺直了脊背,像只倔強的小獸。
視線相撞的那一刻,林聽頌明顯感覺到對方的面色僵硬了一瞬。
兩人隔著六七米的距離,晨霧朦朧了視線,空氣里漫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林聽頌有些意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她。
她腳步放緩,眼神裡帶著謹慎和防備。
祝今宵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拄著拐杖,慢吞吞地朝著林聽頌走了過來。
她先開了口,聲音比昨晚在禮堂後門時低了八度,有點兒彆扭:「林聽頌。」
林聽頌看著她,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祝今宵眼神里沒了昨晚的驕縱蠻橫,反倒透著幾分羞窘般的認真:「昨天的事……是我不對。」
林聽頌眨了眨眼,沒說話。
祝今宵鼓足了勇氣,把手裡拎著的紙袋往前遞了遞。
紙袋上印著小眾設計師品牌的logo,價值不菲。
「這個是賠給你的,你跟我身形差不多,應該合身的,裡面還有一些感冒藥,但是希望你用不上。」
林聽頌垂眸看了看紙袋,又抬眼看向祝今宵。
晨光落在女孩的臉上,映得她耳廓泛紅,眼神躲閃著,卻又強撐著不肯移開。
那份彆扭又真誠的模樣,倒讓林聽頌心裡的那點芥蒂散了大半。
她伸手接過紙袋:「謝謝,我收下了。」
「對不起。」祝今宵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怕她不信,又急急補充了一句,「是我……是我太衝動了,我不應該那樣對你。」
林聽頌捏著紙袋,輕輕「嗯」了一聲。
見她收下,祝今宵似乎鬆了口氣,臉上的彆扭神色褪去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著林聽頌,像是抓住了什麼希望,又往前湊了湊,拐杖在地上撐出一個小小的支點:「那……那我們以後可以做朋友嗎?」
朋友?
林聽頌再次怔住。
這個轉變實在有點太快了。
她看著祝今宵那雙此刻顯得真誠而期待的眼睛,腦子裡閃過昨晚後台的寒冷和難堪。
她沉默了片刻,不是不願意原諒,而是覺得,她們之間似乎並沒有成為朋友的基礎。
可是最終,她想到了什麼,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嗯。」
「太好了!」祝今宵瞬間笑彎了眼,眉眼間的陰霾一掃而空,連帶著聲音都染上了雀躍,「那你教我跳舞吧!就像昨晚那樣,跳得好好看。」
林聽頌一怔,輕輕的搖頭:「我可能教不了你。」
祝今宵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追問:「為什麼?你跳得那麼好!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沒有。」林聽頌看著她,認真地說,「我不是專業的舞蹈老師,而且我已經很久不跳舞了。以你的條件,家裡應該能請到更好的、更專業的老師。」
她說的是實話,並非推諉。
祝今宵出身那樣的家庭,想要什麼名師沒有,況且她姑姑就是舞蹈家,又怎麼輪得到她這個普通學生班門弄斧。
祝今宵聽到她這樣說,無所謂地擺擺手,眼底的光卻沒暗下去:「行吧行吧,不教就不教。」
她又湊過來,語氣期待,「那改天可以一起出去玩嗎?」
林聽頌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地、點了點頭:「好。」
祝今宵這才徹底開心了,笑容燦爛:「那說定了!我先去上課啦!」
她拄著拐杖,轉身朝著教學樓方向挪去,雖然步履依舊蹣跚,背影卻透著一股輕快。
沒走幾步,就見兩個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女生迎了上來。
兩人挽住祝今宵的胳膊,陰陽怪氣:「宵宵,你真跟她道歉了啊?她那種窮酸樣,哪配得上跟你做朋友。」
「就是,昨天還被你……」
「不許說我朋友壞話!」祝今宵猛地甩開她們的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晨光里,她的眉眼透著一股少見的凜冽,跟剛才那個彆扭道歉的女孩判若兩人。
其中一個女生愣住了,隨即委屈道:「宵宵,我們不也是你的朋友嗎?」
祝今宵的面色更冷了,目光拂過兩人,一字一句,字字分明:「現在,不是了。」
兩個女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站在原地,看著祝今宵拄著拐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
祝今宵的腳步不快,心裡卻清明得很。
如果不是這兩個人的挑撥,她根本不會一時腦熱,做出那種丟人的事。
母親昨晚的話,還有哥哥那冰冷失望的眼神,還歷歷在目。
她是蠢,是嬌縱,容易衝動,聽信讒言,這是她的毛病。
但母親說得對,一個人如果嫉妒別人的本事,就應該去努力學習,而不是去詆毀、去傷害。
而且……
想到林聽頌剛才大方地接受她的道歉,甚至願意點頭做朋友。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祝今宵內心五味雜陳,林聽頌沒有因為她昨天的惡劣行徑而羞辱她、奚落她,反而以一種平和的方式接受了她的彌補。
這讓她在羞愧之餘,也生出了真正的感激和想要靠近的念頭。
——
一上午的專業課被密密麻麻的理論知識填得滿滿當當,窗外的日頭漸漸爬高,驅散了清晨的薄寒。
下課鈴一響,林聽頌幾乎是立刻趴在了桌上,指尖劃開手機屏幕,點開那個備註為乾飯三人組的群聊。
林聽頌:【下課了,中午吃什麼?我去食堂,要不要幫忙帶飯?】
消息剛發出去沒兩秒,宋昭昭的回覆就跳了出來,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癱軟。
宋昭昭:【嗚嗚嗚~聽寶救我!早功把我腿都跳斷了,現在只想癱在宿舍床上等死。】
宋昭昭:【幫我帶一份石鍋拌飯!】
林聽頌彎了彎唇角,指尖剛要敲下「收到」兩個字,屏幕上突然彈出了來電顯示——媽媽。
她連忙接起電話,聲音里還帶著點剛下課的慵懶:「喂,媽媽。」
「聽聽啊。」林可無奈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早上我送你留下來的那件大衣去乾洗店,結果人家店員拿著衣服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這衣服料子太金貴,他們小店的設備和洗劑都不行,不敢接,讓送到專門的高端洗護中心。」